午时的日头正好,洋洋暖意洒在屋子里,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大片明晃晃的光,也照亮了那两道坐在窗前的身影。
卫昭换了一身月白色素纹细绵布直裰,配一条暗色织锦带,瞧着很是淡雅素净。
但衣襟上用白玉作为玉石扣,一身清贵。
“不错,这才像本宫的夫君。”
姜芷脸上一抹调笑,话语间全然没有避讳。
卫昭心里翻了个白眼。
都说世间女子最重清誉,可姜芷这番调笑之语……显然不在凡尘。
打今晨一回到客栈,她便越发没个正形。
平日里自己都已镇国公世子的身份示人,可骨子里到底还是个女子,又没有经历过少男少女的情情爱爱,怎能受得了。
卫昭微微红了脸,冷不丁瞧见那双漂亮漆黑的眼眸落在自己身上。
她一凝。
与见姜芷的第一面时一样,总觉得那双眼睛……似乎很是敏锐?
“咳咳~好看吗?”姜芷托着腮,眨了眨眼,分外俏丽可爱。
“好,好看。”卫昭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着。
忽觉有些不太对劲,连忙起身,拱手改口:“臣一时出言无状,冒犯公主……”
“诶。”
姜芷抬手笑着打断她的话,“本宫何时说过你有过冒犯?”
指尖划过窗沿,掠过桌面,在卫昭手背上轻轻画着圈,唇角渐渐漾开笑容。
卫昭骤然抬眼,顿时感觉空气静得发黏。
不知怎的,再看到这张见了不止一面的清丽容颜,只觉心跳如鼓。
咚咚的擂鼓声,不知是来自公主,还是自己胸腔中猛然长出的悸动。
不行。
绝对不行。
卫昭,你是女儿身,怎能对公主生出这种心思!
指甲深深在掌心中狠掐一把,刺痛让自己得到片刻的镇静。
窘迫顺着四肢蔓延,迫切想要挣脱这片令人心神不宁的桎梏。
“公主自然没有。”
“那不就行了,坐下。”
姜芷的话中似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卫昭只得掩下心跳,连忙乖巧称是。
二人相顾无言,目光望向窗外。
这会儿的街上且热闹呢。
卖货郎摇着拨浪鼓,磨刀师傅叮叮当当地拨铁片,混着吆喝叫卖声,嘈杂的很。
两侧酒楼茶肆各有各的招幌,在风中飘飘荡荡。
“你的酒楼和那里比如何?”姜芷双手撑脸,有些好奇地问道。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汝阳城数一数二的酒楼——“临仙楼”。
占据着城内最繁华主街道位置不说,还是临街面的五层店铺。
铺面采用前店后坊,回字形的布局,白墙青瓦,典型的东境楼阁。
门楣悬挂黑底金字匾额,檐下悬着一排大红灯笼。
门前青石板台阶被来往食客经年踩踏,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两侧立着雕狮拴马石,柱上缠着靛蓝色布幌子,随风轻晃时如溪中流水波纹。
大气。
尊贵。
卫昭狠狠嗅了一口冬季干燥的空气,只觉得空气里都带着纸醉金迷的味道。
这么大一栋楼,比上京的还要大,要都是我的……该有多好。
就在这时,老崔的声音在门外突然响起:“头儿,俺回来了。”
不等卫昭开口,姜芷已先一步冲青黛点头。
青黛轻手轻脚打开门,一眼便看到老崔的两只手在大腿外侧不停搓着,满脸堆笑。
“常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看来咱们老崔此行斩获颇丰啊。”卫昭脸上浮起一抹淡笑,眼睛眯成一条线。
“真叫头儿说中了,方家果然这两日有一批大的单子。”
老崔迈步进门,脸上的笑容瞧着就亲和欢喜。
门缝挤进来的风带着街上炸糕的油香,熏得人肚子都忍不住叫了几声。
“哦?多大的单子?”卫昭挑眉,“说来听听。”
老崔往近凑凑,低声说道:“俺今在街上的茶棚里坐了大半个时辰,听那儿的伙计说,年前有一批上好的织锦要赶着运到京里。”
“可是宫里的?”
姜芷侧耳听着,见卫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摇了摇头。
端起茶抿了一口,才道:“往年宫中确在年前会经由内廷采买一批织锦,但是不是方家的这批,不能肯定。”
卫昭眉头微蹙,淡淡道:“有说是京中何人所要?”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俺隔得远,只听了个大概。”
老崔有些犯怵,只好含糊回答:“说是宫里某位娘娘的岁贡,今年选了些上好的,有些迟了。”
似是察觉到老崔的为难,卫昭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什么时候?”
“三日后辰时,从运河入京。”
“见着那批货了?”
“俺一路打听着过去,原本想着绕到后巷去看看,谁料刚搭上墙头就被里面两条大黑狗撵下来了。”
老崔语气里一阵懊恼,总觉得自己没有办成卫昭交代的任务。
卫昭看着他裤腿上的破口,一时间不知是心疼还是好笑。
倒是姜芷蹙了蹙眉,对着青黛努努嘴儿,“把本宫的金疮药拿来给崔叔。”
老崔连忙抱拳:“俺一个粗人怎能用公主的药,何况这趟差事……”
卫昭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拿着吧,莫要辜负了公主的心意。”
老崔顿感受宠若惊,似乎连腿上的咬伤都好了大半,连跪地磕头:“谢公主隆恩,俺今后定当尽心尽力。”
姜芷虚手一抬,“你先下去吧,好好养伤。”
门合上后,她的目光扫过面前的月白直裰。
唇边又浮起那抹教人心跳加速的笑来:“夫君今日穿成这样,可是打算去会会那位绸缎庄的管事?”
卫昭正低头系着领口的白玉扣,手上动作一顿,眉心直跳。
咬着牙回了句:“殿下,此间只你我青黛三人,能不能换个称呼?”
“不能!”
姜芷的回答干脆利落,根本没有给她多说一句的机会。
眼睫抬落,一片花瓣在风中打着旋飘落,“出京前说好的,怎么,这才一天你就想反悔?”
卫昭张了张嘴,想好的说辞突然偃旗息鼓。
这人病恹恹的时候看着怪可怜的,怎地现在嘴皮子这么溜。
朝中的言官们若是对上,不吐血都算她行善积德了。
斟酌一番,她挤眉弄眼笑道:“既然这批货是宫里的,娘子……这肥水岂能流入外人田。”
姜芷自是明白她的意思,起身走来。
少女眼里藏笑,抬手,用手里的兰花指轻轻敲了敲她的头,不重,痒酥酥的。
“十足的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