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死了。
消息是苏红衣发来的,凌晨两点,就一行字:“吴良死了。你来一趟。”
林夜赶到的时候,吴良的尸体还在林家财务总监办公室里。人趴在办公桌上,脸朝下,手边倒着一只茶杯,杯底还有小半杯没喝完的茶。茶水已经凉透了,颜色发暗,闻起来有股说不出的怪味。
苏红衣蹲在办公桌旁边,手套已经戴上了,正在检查吴良的手指。指尖发黑,指甲盖下面有淤血一样的斑点,不是外力造成的,是从里面渗出来的。
“死因。”林夜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暂时定性为中毒。具体毒物要等尸检。”苏红衣站起来摘掉手套,“但有一个细节你可能会感兴趣——他死的姿势和他手边那只茶杯的位置,不像是被人下毒之后挣扎倒地,更像是喝着喝着突然就不动了。面部肌肉没有痉挛,手指没有抓挠痕迹,瞳孔没有放大。走得很安静,像被什么东西在瞬间掐断了所有神经反射。”
林夜走过去拿起那只茶杯。杯沿有一圈极淡的暗红色残留,不是口红,不是茶渍,是血。但吴良的嘴唇上没有伤口,口腔里也没有出血点。这血不是他的。
他把茶杯放到鼻子底下。苦味先冲上来——不是茶苦,是尸毒。然后是一股很淡的腥,不是杀意的腥,是某种冷血动物的血被稀释之后再加热散发出来的味道。最后是甜。不是糖的甜,是回甘,像喝完一碗浓汤之后留在舌尖上的那种若有若无的鲜。他在史珍香的灶台上尝过这个味道。
“醒神冷萃。”林夜放下茶杯,“食堂的饮品。喝了能看破幻术,但普通人消化不了。史珍香在里面放了一味料——忘川水的稀释版。忘川水对活人的肠胃来说等同于硫酸,浓度哪怕只有百分之一,没有经过体质淬炼的人喝下去,胃黏膜会被烧穿,然后毒素进入血液,从内部把神经末梢一根一根掐断。死的时候没有痛苦不是因为毒物温和,是因为神经来不及传递痛感就已经坏了。”
苏红衣把茶杯装进证物袋。“吴良怎么会喝到食堂的东西?”
“不是史珍香给他的。食堂的规矩是不对外卖饮品。醒神冷萃只在食堂内部供应,只给能在她那里吃下一碗寒髓红玉饺的人。吴良没去过食堂,他连太阴山老街在哪里都不知道。”
林夜扫了一眼办公室。吴良的办公桌上堆着财务报表和几份合同,最上面那份是王家做空林家的资金流向表。
他拿起来翻了翻——王家在上周通过三个离岸账户向林家旗下三家上市公司同时发起做空,操盘手是省城的人,资金来源的落款处盖着柳家的印章。
吴良是王家在林氏集团的财务内应。他在上周把林家第三季度的亏损预估数据泄露给了王富贵,王富贵转手给了柳家,柳家拿着这份数据做空林家股价。今天上午林家股价跌了百分之七,如果不是林夜在中午收盘前调了一笔资金入场护盘,现在跌的就不是七个点,是十七个。
“他今天下午被人约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办公室里没有出来。”苏红衣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皱巴巴的收据,收据上的字迹很潦草,但能辨认出抬头——太阴山黑市。收据上的商品名写的是“醒神冷萃试饮装”,金额一栏是空的,备注栏写了三个字:赠品。
林夜把收据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小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好东西,请你喝。”
“这字迹你认识吗?”
林夜认识。他见过这个字迹——上周在皇家**会所的包间里,王腾举着那个水晶瓶给大家倒酒,瓶身上贴的标签和这张收据上的笔迹一模一样。不是王腾写的,王腾写不出这么工整的字。但标签是他贴的,收据也是他塞给吴良的。
柳家的灵兽血测试品和醒神冷萃试饮装,都是通过王腾的手分发给江城这些棋子。王腾不知道自己在分发什么,他只是一个热心的快递员,帮省城的朋友把“好东西”分享给身边所有人。
吴良喝下去的那杯醒神冷萃,原本应该是稀释过的安全版本。但有人在中途换了货,或者更有可能的是,柳家的这条供应链从一开始就没有“安全版本”。他们同时向王腾和吴良发放不同浓度的测试品,观察不同体质的反应,收集数据,然后反馈给省城的实验室改进配方。吴良是财务人员,体质比不上王腾那种常年吃喝玩乐练出来的耐药性。同一批测试品,王腾喝了只是出点汗,吴良喝了一口就直接死在办公桌上。
他把收据还给苏红衣。“这东西不能留在你这。柳家在斩妖司有内线,证物入库之后不出半天就会被人调包。”
“我知道。”苏红衣把证物袋收进风衣内侧口袋,没有放进物证箱,“尸检报告我会写急性心肌梗塞。反正他心脏本来就不太好,去年体检的时候心电图就有异常。没人会多问。”
林夜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吴良。这个人替他二叔洗了三年的黑钱,把林家第三季度的亏损数据卖给王家,今天下午还在盘算这轮做空结束之后能分多少红利。现在他趴在桌上,手边倒着一杯没喝完的茶,嘴角还残留着最后一口醒神冷萃的回甘。
“王腾明天肯定会来参加葬礼。”苏红衣走到门口,“你要来吗?”
“来。我还要给吴良上香。”林夜说,“他这辈子做的最后一件好事,就是用命帮我们确认了一件事——柳家的这条供应链,从生产到物流到分发,中间至少有一个人在擅自更改浓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