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腾在吴良葬礼上喝了三杯白酒，趴在停车场吐了两次。
他不是伤心。吴良跟他没什么交情，生前最后一个季度还在财务账上卡过王家一笔回扣。他来参加葬礼纯粹是他叔王富贵逼的，说吴良虽然跟咱们有过节，但人死了场面要到，省城柳家的人也在看。
王腾听懂了最后半句——柳家的人在看。所以他穿了一身黑西装，打了黑领带，在灵堂前鞠了三个躬，表情沉痛得像个孝子贤孙。
葬礼结束后他没走，站在殡仪馆门口抽烟，等林夜。
他不知道林夜已经“死”了。林仁义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好，对外只说林夜突发心脏病在医院抢救，谢绝探视。
王腾信了。他在会所里见过林夜喝醉之后瘫在沙发上的样子，觉得那种废物猝死是迟早的事。他来等林夜不是因为关心，是因为他叔交代他葬礼结束后把一盒“保健品”当面交给林夜，说是省城朋友送的慰问品。
王腾摸了摸西装内袋，硬纸盒还在，巴掌大小，包装精致。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没问。他叔让他送他就送，反正他送过不止一次了。
林夜的车在殡仪馆门口停了不到十秒就被王腾认出来了。他叼着烟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林少！我以为你不来了。”
林夜摇下车窗，脸色苍白，嘴唇发灰，和昨晚在庆功宴上“猝死”之前的状态一模一样。他靠在座椅上，声音有气无力：“刚从医院溜出来。吴良毕竟是我们林家的人，不来不像话。”
“那是那是。”王腾从西装内袋掏出那个硬纸盒，从车窗缝里塞进去，“这是我叔托我带给你的。省城的朋友听说你身体不好，特意寄过来的。补气血的，比上回那个还好。”
林夜接过盒子。手指碰到盒面的瞬间，舌尖上的麻感就炸开了。锁灵香骨粉，浓度比上次那瓶深红色液体高了一个量级。
盒子里装的不是保健品，是九街锁魂阵的触发式引子——和城南地底阵眼里的令牌材质同源。把这个东西带在身上，在阵法启动范围内停留超过一定时间，就会被阵法自动锁定为献祭目标。
柳家不是要给他补气血，是要确保三个月后阵法启动的那天晚上他人在城南附近，不管他愿不愿意。
他把盒子放在副驾驶座上，对王腾笑了笑。“替我谢谢你叔。等我出院了请他吃饭。”
王腾摆摆手说不用客气，又压低声音凑近车窗：“你二叔说你在医院抢救，我还以为你真不行了。看你还能开车，我就放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真关切，语气是真轻松，就像一个普通人听说朋友出院之后说的那句“没事就好”。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他叔让他送的慰问品是什么东西。不知道柳家为什么要通过他的手分发这些“好东西”。
不知道自己在过去两个月里已经替柳家分发了不下十批灵异材料给江城各路棋子。他只是一个热心的快递员，不收运费，还自己贴油钱。
林夜看着他走回殡仪馆门口继续抽烟，然后发动引擎，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太阴山。史珍香正在灶台边剥蒜，看到他推门进来，瞥了一眼他手里那个硬纸盒，蒜皮掉了一地。
“你又从哪捡的垃圾？”
“王腾给的。锁灵香骨粉压制成的触发引子，和城南地底阵眼的令牌同材质。放在身上的人在阵法启动时会被自动锁定。”
史珍香把蒜放下，拿起那个盒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打开灶台下面的柜子，拿出一个粗陶小罐——就是上次装过孟婆汤那个规格，但罐口封的是白蜡。她把盒子扔进罐子里，盖上封蜡，推到灶台角落。
“先封着。等你们挖出你爷爷埋的东西之后一起处理。”
林夜靠在灶台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苏红衣发了条消息：“王腾刚又给我送了一盒。锁灵香骨粉压缩饼，不是保健品，是阵法触发引子。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送什么。上次在会所那瓶灵兽血也是，吴良那杯醒神冷萃也是，这次这个也是。所有从省城流进江城的测试品，第一手都经过他。他叔王富贵是柳家在江城的物流总管，王腾是这条物流线上最后一个环节——也是最干净的一个。柳家通过他的手分发测试品，好处是如果他出事，从法律上查不到柳家任何直接证据。坏处是他也暴露了柳家在江城的完整供应链——从王富贵进货，到王腾分发，到收件人使用，每一步都有迹可循。如果我们能在九街锁魂阵启动之前截断这条供应链，柳家在江城的布局至少要瘫痪一半。”
苏红衣回复：“王腾本人能不能争取？还是你打算让他一直当工具人？”
“暂时让他继续当工具人。他现在反水，柳家会立刻换人。他不知道自己在送什么。等哪天他知道了，他大概比我们更想找柳家算账。”
苏红衣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下一步准备怎么办。林夜告诉她还差最后一件东西，太阴山黑市能买到玄冥真液，他需要她开车一起去——他现在身份是死人，不方便到处跑。
王腾的鬼打墙体验发生在当天晚上。
他从殡仪馆回家之后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觉得不对劲——卧室的灯在闪。不是电压不稳那种闪，是有节奏的闪，像有人在隔壁房间反复按开关。
他喊了一声“阿姨”，没人应。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卧室门口，拉开房门。门外不是他家的走廊。是一条完全陌生的巷子，两侧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地面是青石板，头顶没有灯，只有一盏红灯笼在巷子尽头亮着。
他回头想回卧室，身后也不是卧室门了。是一堵墙。
王腾在巷子里转了多久，他自己也记不清。他的手机没有信号，喊人也喊不出声，每次跑到巷子尽头那盏红灯笼下面，巷子就自动拐弯，拐完之后还是同一条巷子，同一个尽头，同一盏红灯笼。
红灯笼上写了两个字——“食堂”。但他不认识。他不认识这家食堂，不认识这条巷子，不认识太阴山老街任何一个路灯。他只记得自己最后蹲在青石板地面上抱着头，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就是王腾？”
他抬头。一个围着围裙叼着烟的女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锅铲。锅铲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蛋液。她说：“你回去告诉你叔，他上次从太阴山黑市进的那批货，有一半是假货。不是柳家给他的是假货，是黑市供应商换了包装。让他下次自己亲自来验，别老让你跑腿——你连真货假货都分不清。”
王腾想开口问她是谁，她说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你每次替你叔送的“好东西”，包装盒上都有一个手指印。不是你的，不是柳家的，是那个在太阴山封印裂缝旁边蹲了几十年的人留下的。那个人叫柳归元。他要找的不是你，是你叔。等哪天你叔让你送一个包装盒上印着红色“归”字的包裹，不要送。拿来给我。
王腾还想问什么，女人已经转身走了。红灯笼灭了。巷子消失。他发现自己坐在自家卧室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满头冷汗。手机屏幕亮着，时间刚过去七分钟。
他从地上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报警，不是给王富贵打电话，是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林夜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六声没人接。第七声林夜接了，声音懒洋洋的，像刚被吵醒。“王少？这么晚了什么事？”
“我是不是撞鬼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林夜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具体说说。”
王腾把刚才发生的事讲了一遍。讲到红灯笼的时候林夜打断了他，问灯笼上写了什么字。王腾说食堂。林夜又沉默了两秒，语气放得更缓，像是怕吓到他：“王少，你最近是不是替王叔送了不少保健品给别人？你那些保健品，送出去之前有没有拆开看过里面？”
王腾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他说没有，从来没有。他叔说那些是省城新研发的保健产品，市面上还没流通，拆封会影响品质。他信了，从来没拆过。
林夜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很轻，但王腾听出了某种他在葬礼上都没有听到过的东西。不是嘲弄，是同情。
“王少，你明天早上起床之后，去太阴山老街第三个路灯下面等着。有人会带你去看一样东西。去之前不要告诉你叔，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自己去看。看完之后你想继续帮你叔送保健品，我不拦你。”
王腾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后背靠着床沿，坐了很久。卧室的灯没有再闪。但他总觉得那盏红灯笼还在巷子尽头亮着，上面歪歪扭扭两个字——食堂。他不认识那家店，但那个女人用锅铲指着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拿来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