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时辰之后,秋辞将移栽妥当的碧蝉绿,捧到李宴洲的面前。
“大公子,你可想让它来年花期继续开花?”
李宴洲剑眉再次微拧:“所以,如此这般折腾,它依旧活不过今冬?”
“自然有活的办法,但要舍掉些东西。”
秋辞将瓦盆放下,取来剪子:“只需将花朵剪下。”
李宴洲抿唇不语。
身后的杨言替他心疼。
精心培育了三个月,终于等到花儿绽放,却要在它最璀璨之时,将它折毁。
三个月的精力付之一炬,谁能不心疼?
且大公子素来惜菊,这般折损名菊,对他来说实属残忍。
“大公子,我断根重育,也只能维持它盛放一月,你也是育菊人,该知道鲜花绽放会耗空菊株所有养分。”
秋辞看着眼前的碧蝉绿,眉宇间尽是怜惜:“碧蝉绿本就不宜在岭南培育,菊株若是就这么枯萎了,真是可惜。”
李宴洲最后一摆手:“姑娘随意,我在碧凉亭等你。”
杨言无声浅叹,推着他往后院去了。
阿香还是满心不安:“小姐,大公子这意思是……”
秋辞却只看着一旁的小花佣:“劳烦帮我找个花瓶来,口径小的那种。”
那花佣再看碧蝉绿一眼,耷拉着肩膀转身走了。
大公子的碧蝉绿,揽秋轩上下无不珍视。
今日,就要毁在这小小剪子之下,实在让人心疼。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时辰,秋辞走进了后院碧凉亭。
碧凉亭一角放着两盆菊株,是秋辞今日托李总管送来的。
“旁人接菊,都接在茎上,你却接在节处,确是稀奇。”
李宴洲这话落下,杨言猛地一惊,下意识俯身细看桌上两株菊。
这才发现几个节处,竟都被动过手脚,都接过旁枝!
若非大公子提醒,他竟丝毫看不出破绽,只道是两株平平无奇的菊花。
接菊技术高超到这地步,真是令杨言大开了眼界。
又一次心服口服!
秋辞浅笑道:“寻常人也看不出来,大公子好眼力。”
李宴洲没说什么,摆了摆手。
杨言命人煮了一壶新茶,给两人斟上后,退到一旁。
待李宴洲喝完一盏,秋辞亲自给他添上。
李宴洲的视线落在她倒茶的手上,深邃的眸色看不出意味:“我的问题,何姑娘似乎还没有回答。”
秋辞将茶壶放下,复又落座,才迎上他的目光笑道:
“大公子既已相信它叫摸金,就该也信了它是我所育,我的回答于大公子来说并不重要。”
“所以,你如今是菊赛被人抢了名头,就连未婚夫都被抢了,便要来寻我替你做主?”
他执起茶盏,靠在椅背上,手里的花茶倒也不喝,只拿在手中,节骨分明的长指在茶盏上无意识轻点。
“我一个靠轮椅度日的闲人,能替你出什么头?“
“我并非来寻大公子替我出头。”
秋辞认真看着他,眉宇间没有求助者的谦卑,倒是不卑不亢的:“大公子,我想与你联手。”
她看了杨言一眼。
这次,李宴洲指尖微弹,杨言躬了躬身,从凉亭退了出去。
这是他给她的机会,唯一一个与他单独交谈的机会,是她救菊换来的。
他面无表情:“说。”
“秦怀玉和李云哲夺我名菊,便能说明我的菊艺远在他们之上。”
秋辞迎着他的目光,话语很轻,却掷地有声:“大公子,我何氏菊艺,可助你夺回在李氏族中的地位。”
李宴洲指尖一顿,饶是他素来沉稳不形于色,此时也忍不住微愣了下。
片刻后,李宴洲扯了扯唇:“何姑娘说话,向来如此直接么?”
“是不想耽误大公子的时辰。”秋辞冷静道。
“所以,何姑娘今日来揽秋轩,不是求助于我,而是来与我谈交易?”
这弱质女子,倒是真出乎他的预料。
“的确如此。”秋辞颔首,目光坦荡,毫无半点心虚之情。
“自打公子深居后宅开始,李云哲便在族中不断培植势力。起先因为他庶出身份,李氏一族长老们对他并不在意,但他最近袭替了大公子你的战功,当了署理千户。”
这些事情,李宴洲自然是清楚的。
那她便说几句他不知道的事:“昨夜迎秋宴,他宣布了与秦家小姐的婚讯,半夜时分却来寻我,要我入府当他的菊娘,助他夺下金秋盛宴的举办权。”
不等李宴洲搭话,秋辞又继续说了下去:
“大公子应该很清楚,今年是朝廷新政后,菊城第一次举行菊赛,也是第一次举办大型盛宴。
三大家族对盛宴的举办权都志在必得,这不仅决定谁能稳坐菊业第一把交椅,也关系着往后岭南商贸的话语权。
若是李云哲能替李氏一族拿下举办权,他在族中的地位定然水涨船高,各长老今后也会倚重于他。
届时,大公子你在族中仅存的几分体面,将会被他蚕食殆尽。
我何家自五年前,家道中落之后,如今在菊城,人微言轻。
他若是动用势力逼我,为求自保我也只能屈服。
我何氏育菊之艺能助他,也能助大公子你。
我不愿屈服在他之下,若大公子能助我度过眼前难关,我也能助公子夺下举办权,稳固族中地位。”
她一口气说完,便安静看着李宴洲,只等李宴洲答复。
李宴洲却只是哂笑一声:“我已是残废之躯,要那地位做什么?”
“大公子……”
“何姑娘的话我听完了。”
李宴洲摆了摆手。
杨言立即进来,对秋辞倾了倾身:“阿辞姑娘,我送你出去。”
以为秋辞还会说些什么争取一番,不想到她只是点了点头,浅笑一声:“还望大公子能再考虑考虑。”
说罢,便站了起来,朝远处的阿香招了招手。
阿香捧着花瓶过来:“小姐。”
看到花瓶中那株碧蝉绿,杨言愣住:“这……”
秋辞将花瓶接过,放在桌上,道:“我给它裹了肥泥,缠了粗布,以粗布引水浸养,花茎不易腐,比寻常清水插花要持久些。”
她略为倾身,道:“大公子,我先告辞了。”
主仆二人果真就这么走了,竟丝毫没有纠缠的意思。
杨言看着秋辞走远的背影,忍不住感慨:“这何氏女,与一般女子如此不同。”
李宴洲看着瓶中插枝的碧蝉绿,眸色极为深沉。
以布裹泥浸养的法子,他的确未曾听闻。
何秋辞育菊之艺,果真有些与众不同。
他抬手,长指在碧蝉绿脆嫩花瓣上轻抚,似漫不经心问道:“昨日初赛,摸金被换名一事,查得如何?”
杨言忙道:“回公子,昨日初赛在场的,除了三大家族的长老与李云哲,还有香山县丞、主簿、县典史。
参赛者一共八十余人,皆是亲手将写了名字与菊号的名帖附在盆上,呈上甄选台,由县丞带着各判官当场评断。”
这当中,除了参赛者本人,无人有机会接触到自己菊盆菊株。”
众目睽睽,当场录榜,判官又有七八人之多。
秦怀玉是如何将阿辞姑娘的摸金,改成自己的玄墨君子?
这点,杨言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垂首道:“属下目前还没查出破绽,公子请恕罪。”
李宴洲落在菊瓣上的长指微顿。
众目睽睽,当场定榜,要动手脚的确不容易。
秦家纵然有财,李杜两家却也不遑多让,秦家又岂能一手遮天?
何秋辞言之凿凿心怀坦荡,也不似心虚撒谎之人。
那问题,究竟出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