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言跟在李宴洲身边这么多年,早些年倒是见过大公子暴躁的一面。
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
自从大公子伤了腿之后,人越发内敛冷沉。
别说暴躁,就是动气的时候也极少。
更多时候,只一个冷漠的眼神,便叫人不敢多言。
几时见他如今夜这般心烦意乱?
杨言愣了好久,好不容易才回过神,忙要解释:“公子,其实阿辞姑娘她……”
“是我昨日举动,委实过了?”
李宴洲剑眉蹙紧,目光落在杨言身上,似在看他,却又似根本没关注他。
他的话也不知是问杨言,还是在问自己。
杨言赶紧安抚道:“公子,那是阿辞姑娘自己挑衅在先,公子无须自责。”
当中前因后果,杨言在事后自己复盘了下,也算是摸清了七八分。
何秋辞分明就是想利用大公子,那大公子惩戒一番,也是情有可原。
李宴洲抿唇,低语:“或许……是过了些。”
“那倒是。”说到这点,杨言其实是认同的:
“毕竟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公子的确太过分……咳!属下妄言,请公子恕罪。”
那道冷嗖嗖的目光扫过来之际,杨言吓得赶紧闭上嘴。
有些话,公子自己说可以。
旁人却是半句说不得。
李宴洲没理会他,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一旁的碧蝉绿上。
这支碧蝉绿,从何秋辞将它剪下来,插入花瓶中,至今已经过去小半月。
今日不仅没有半点枯萎衰败的迹象,反倒比刚插时又多长了一轮。
当初未曾绽放的花瓣儿,如今也开得灿烂。
他不自觉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下最外层的菊瓣。
却又在碰到那一刻,像是被灼到一般赶紧收回,指节微蜷。
他忽然想起那件被杨言取来、又送回到云绣坊的男子锦衣。
以及,何秋辞画的碧蝉绿画样。
为何锦衣尚未送来?
是未曾做好?还是,并非为他而做?
“公子……”
“今日初几?”李宴洲忽然问。
杨言愣了下,下意识回道:“回公子,十七。”
以为公子还会有什么吩咐,可他只是“嗯”了一声,再无下文。
杨言忐忑不安,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
又不知过了多久,杨言才小声说:“公子,其实阿辞姑娘她……”
谁知李宴洲却冷冷打断:“谁要听她的事?”
杨言吓得赶紧闭嘴。
却见李宴洲眸色一沉:“有话便说!”
杨言险些就要哭了,这是要他说还是不说?
一抬头,就见大公子冷冷的目光砸了过来。
杨言额角顿时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他张了张嘴,犹豫好久才小声道:
“大公子,阿辞姑娘应该……不缺钱。”
“不缺钱?”李宴洲蹙眉,盯着他的目光犹如一把刀:“她找了其他人?”
杨言总觉得,那把刀就架在自己脖子上,随时准备砍下来。
有些话就脱口而出了:“那怎能?她除了依仗公子你,还能依仗谁?”
这话出口之后,脖子上那把刀好似果然松开了些。
杨言小心又谨慎,将事实说出:
“阿辞姑娘昨日给公子送了菊花,回去后,便将原定的三成定金,改为两成。”
李宴洲没说话,眸色深沉。
杨言依旧瞧不出他喜怒,只得继续道:
“今日午时去码头,与麦二公子立约之后,听闻回去后没多久,便陆续有花农送菊株上门。
派去打听消息的人回禀说,从傍晚时分开始,阿辞姑娘不收菊花了,大概是已经收齐。”
李宴洲依旧没说话,眼底倒是多了一丝丝玩味。
这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
昨日一闹,算是给她坐实了自己这个“背后靠山”。
根本不用他出手,便解决了所有难题。
倒真是个人才。
就是不知道,哪天会不会连他这个“靠山”也被算计了进去。
“云绣坊那边,可查到什么?”李宴洲忽然问道。
杨言忙回禀:“已经命人去佛山查探,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送回。”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杨言出门一看,没多久便回来道:“公子,麦二公子带着酒来,请你去院里与他同醉。”
李宴洲的目光已重新回到兵书上,头都不抬:“让他滚。”
“这……”杨言一脸为难。
“我出海半月余,回来刚得空就来寻你喝酒,你竟让我滚?你这死人,可有一点点良心?”
麦启年一脚将房门踢开,拎着酒坛跨了进来。
李宴洲瞪了他一眼,多少有些嫌弃:“黑得跟碳一样。”
“也不瞧瞧自己都成什么样了。”
麦启年瞅他的眼神,也不见有几分和气:“白得跟鬼一般!”
“……”杨言有点头疼。
“那个,大公子,麦公子,属下……属下煮茶去。”
将房门带上后,他一溜烟就跑了,生怕走慢了会血溅当场。
“日日只知道喝茶,人生有何意思?”
麦启年在椅子上坐下,拍开酒坛给自己倒上一杯,瞅着拿起兵书不理人的李宴洲。
他晃了晃杯子,忽然扯了扯唇:“听说最近桂山岛附近海寇出没频繁,船只若是想顺利通过,得要在暗渠买通行证。”
李宴洲淡淡扫了他一眼,未曾回应。
麦启年又道:“你知道的,这种通行证,我麦家船队是不屑于购买的。”
“与我何干?”李宴洲哼了哼。
麦启年又道:“你可能不知道,这次,你的何家小娘子打算跟着我出海,去澳门。”
李宴洲拿着兵书的指尖微微一紧,看他的眼神却始终薄凉:“她不是我的人。”
“不是你的人,你会亲自开口请我照拂?”
麦启年怎么会信?
都多少年了?这硬邦邦的石头从不会为女人的事操心。
何秋辞还是第一个能让他主动出手的。
李宴洲脸色深寒,不以为然:“她能替我夺下金秋盛宴举办权。”
“行,互相利用?”麦启年喝完一杯,话锋一转:
“不过你这小娘子也是不简单,今日特意将府中车夫遣走,坐我麦家的马车回去。这一来一回,便连我也成了替她造势之人。”
他摇了摇头,笑意里带着几分欣赏:“这城府,这手段,还真不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李宴洲翻了一页,似漫不经心:“既然看出来了,还让你的人亲自送她回去助她借势?”
“合作嘛,互惠互利的事情。”
麦启年笑得坦荡:“菊城和澳门之间能多一门生意,对我船队也有利,何乐而不为?”
他放下杯子,盯着被打乱节奏之后,很快又继续翻阅兵书的李宴洲,眼底的笑意更深:
“暗渠出的通行证,我不买账,他们势必会拿我开刀,以儆效尤。
但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最讨厌被人威胁。”
眼见李宴洲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麦启年眼底,一抹玩味掠过:
“我这趟去澳门,定不会太平。我们这些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粗糙汉子是无所谓,只是不知会不会连累了一些无辜的人,比如……那位何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