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遂在那里站了接近半个小时,雨势丝毫没有减小的意思,窗外的世界像是起了一层浓重的雾气,一切都显得灰蒙蒙的。
对面的门诊楼隐在暴雨中,上面悬挂的标识牌都模糊不清,只能从一格一格的窗户里窥见冷白色的光晕。
池遂把手机随手塞进兜里,转身回了病房。
病房里充斥着难闻的臭味,即使窗户大开,散了许久,仍旧有味道,护工正在浴室里洗着床单。
池遂脚步很轻,他刚到床边,被子下的人就睁开了眼睛。
男人瘦得可怜,眼窝深陷,皮肤皱皱巴巴,像是干旧的树皮,他神色却无波无澜,嘴唇轻微地动了动,溢出一句含糊的话。
“……你怎么……不去……不去上学啊?”
池遂侧过头,喉结攒动了下,“我请假了。”
“不要请假,马上就……高考了。”池楷说。
他只是单纯偏瘫,无法翻身坐起站立,大小便失禁,说话含糊不清,但是大脑额叶和海马体并未受损。
记忆力完好,神志清醒。
这样反而会让池楷觉得痛苦。
曾经随随便便就能做出来的事情,现在难如登天。
卧床这段时间,他总是会反复想起以前,想起很多很多事情。
大多数事情都跟池遂有关系。
他记得池遂十岁那年,他带着池遂去参加聚餐,饭桌有人故意逗他,“遂遂,告诉叔叔,你以后长大了想干什么呢?”
池遂从小就是个漂亮孩子,嘴巴又硬,口是心非,一不高兴就挂脸,所以池楷那群朋友都喜欢逗他。
一逗就生气,跟河豚似的。
朋友这句话一落下,一桌人开始笑。
“池少爷这不得继承老池的衣钵,当大老板吗?”
“我看咱们池少爷不是那块料,长这么俊,万一以后被哪国公主看上了,直接变成皇室赘婿?”
“实在不行,当个明星也行,正好有嫂子帮忙带着。”
池遂臭着脸,把勺子放在盘子里,一脸严肃,“我要当大律师。”
池楷那时候愣了一下,怎么都没有想过他儿子能憋出这么一句话。
他很了解自己这个儿子,能听得出来是不是开玩笑。
他知道池遂这句话是认真,于是他也早早把池遂想当律师的梦想当成了自己的梦想。
现在高考在即,他自然不想耽误池遂。
听到“高考”两个字,池遂的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他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从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
苹果是今天刚买的,小巧青涩,表面的皮是一层很浅的青色,池遂握在手里的时候,苹果还没有他半只手大。
“我知道了。”他低头应了一声。
池楷的眼睛却死死盯着他,总觉得池遂最近有点奇怪。
他闭上眼睛,开始琢磨。
去年的暑假,池遂很少来医院,基本上都是一周来一两次,每次来都是周末,池遂给的理由是学校补课。
如果不是学校补课而是竞赛生集训呢?
七八月集训,九月初赛,十一月出结果。
池楷在心里一盘算,再结合池遂出现在医院里的频率。
池楷的心倏地凉了半截。
外面雨声稀里哗啦,他睁开眼睛,望着外面灰蒙的天。
池遂坐在一边削苹果,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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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从三月末就开始热了起来,四五月也是一天比一天热,六月初就热得像是蒸笼,空气粘稠闷热,只要出现在阳光下,皮肤上总会粘着一层汗。
六月四号,学校停了课。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教室里是从未有过的安静。
看着下面一张张脸,光头难得露出一个笑脸,“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有相聚就有分离,我送走了这么多届学生,就不说酸话了,借用你们班主任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诗送给大家吧。”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他放下粉笔,笑着说,“磨了十二年的刀,总算是到了该试一试的时候了。”
他很快离开。
教室里一阵熙攘声,季溪闻低下头收拾书包,她收拾得很慢。
旁边的简星倒是动作飞快,收拾完所有东西后,她望着季溪闻,“京大见。”
“好啊。”季溪闻笑了笑。
简星点过头就背着书包走了,头也不回,飞快从教室后门离开了。
她是第一个离开这个教室的人。
季溪闻扭过头看着旁边的桌子,上面什么都没有,桌洞里也空空荡荡,好像从来都没有人坐过。
她心头忽然生出一种怅然。
结束了。
她的高中生活。
彻底结束了。
那些早上五点多就要醒过来,挤着洗漱,要赶在早读铃响起前到教室的日子,那些课程紧密,语文老师前脚刚走,数学老师就进来的日子,那些一个集体共同去完成一个目的的日子彻彻底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