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沉降落星古墟。
巨型上古仪台的残石之间,晚风穿破断壁,裹挟着细碎沙砾,在空旷荒原里卷起簌簌轻响。
张译静坐半塌石室之中,指尖拂过满地锈蚀的傀儡残件。
大半个傍晚,他都在解析残片深处残留的驱动序码。上古守御傀儡的运作逻辑渐渐清晰:依托中层断廊专属地脉古序触发,锁定活生灵息、自动剿杀入侵者,行动死板、却不知疲倦、不惧损耗。
唯一破绽,在于污染序码的判定盲区。
天维灾变残留的紊乱残序、被天道伪序重度侵蚀的生灵气息,会短暂干扰傀儡的识别机制。
这是他唯一能利用的缝隙,也是普通人、寻常散修至死都摸不透的古墟规则。
将最后一段傀儡逻辑补全,张译缓缓收了识码视野。连续数日高频解析序流,神魂积了几分疲惫,自身盘古真序本源虽在稳步累积,却依旧差着一截厚度,不足以支撑铸链境的完整重铸。
他本打算今夜静养调息,明日绕行试探中层灰雾边界。
可就在心神归寂的瞬间,石室外,荒原深处,忽然飘来一缕极淡、极干净的气息。
不是荒兽的暴戾野气,不是散修的杀伐戾气,更不是古序崩坏后的荒芜死寂。
那是一种近乎澄澈、温润,能够抚平一切躁动紊乱的纯净本源。
在整片污浊、破碎,被伪序层层浸染的落星古墟里,干净得格格不入。
张译心神微凝,瞬间压尽自身所有波动,透过石缝向外望去。
夜色荒原,残垣连绵。
一道素白身影,正独自穿行在乱石废墟之间。
女子一身素雅浅青布衣,长发简单束起,身姿清瘦挺拔,步履轻缓。身上没有半分耀目的法宝灵光,也没有修士特有的威压,看上去就像一名行走乡野、四处行医的俗世女医。
昏蒙夜色之下,那张面容落入眼底,张译的心头猛地一震。
是苏清鸢。
数年前,少年时代他困在落槐县,重病濒死,家家户户避之唯恐不及。恰逢苏清鸢游历途经落槐村,听闻有少年垂死,不顾旁人劝阻冒雨前来,出手施救,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一段恩情,张译始终记在心底。
只是当年相处短短数日,苏清鸢本就是四处漂泊游历之人,待他病情稍稍稳住,便辞别村落继续远游。自那之后便杳无音信,杳无踪迹。张译后来辗转卷入主峰风波,颠沛流离,本以为此生未必再有机会相见,万万没有料到,竟然会在千里之外,这片万古荒寂的落星古墟再度重逢。
夜色下,苏清鸢眉目依旧温柔沉静,眼底藏着与生俱来的悲悯平和。岁月仿佛很难在她身上刻下风霜痕迹。她行走凶险古墟,不为寻宝,不为机缘。一路上但凡遇到重伤濒死的荒兽,或是倒在废墟之中尚有一息的寻宝人,都会下意识停下脚步。
素白纤手轻轻虚悬。
没有丹火升腾,没有术法轰鸣。
一缕微不可察的温润柔光,自她掌心缓缓漾开,轻轻覆在伤者躯体之上。
那些被古墟紊乱序流撕裂的血肉,被灾变余波扭曲的生灵本源,正一点点平复修复。她医治的不只是皮肉外伤,更是生灵底层受损的生命代码。
张译开启破盲视野,悄悄望去,窥见了常人无从洞悉的异象。
苏清鸢周身流转的力量,并非世间通行的灵气修为。那是一套几乎没有枷锁束缚的纯净本源代码。
天地之间,万灵众生,全都被套上天道程序编织的层层锁网,本源或多或少遭到篡改禁锢。唯独她一身本源通透无瑕,周遭狂暴混乱的古序残丝,根本无法侵蚀她半分。
就像是百万年前,尚未被锁死计划修改过的完美生灵模板,孤零零流落于这座宇宙囚笼之中。
这时,苏清鸢似有所感,微微侧过头,目光望向半塌石室的方向。
不是修士那种带着侵略性的神念探查,只是一道温和浅浅的感知扫来。
张译收敛心绪,搬开挡在石室门口的碎石,缓步走了出去。
乱石尘土落定,二人隔着数丈残垣,遥遥相对。
数年光阴一晃而过。昔日落槐县孱弱多病的少年,历经凡俗苦难与主峰算计,眼底沉淀了远超同龄人的沉敛;而眼前女子,依旧是当年游历乡野时那副安然温柔模样。
“没有想到,会在此地遇见你。”苏清鸢率先开口,声音轻柔,混在荒风之中,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张译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落槐一别之后,便再无你的消息。当年多谢你出手相救。只是此地乃是绝境荒墟,处处凶险,你为何会来到这里?”
苏清鸢垂眸看向自己掌心淡淡的柔光,语气平淡,只以游医身份作答,没有吐露自身的隐秘来历。
“我一直四处游历。凡世间凡有疫病横行、生灵被异序所伤的地方,我都会过去看一看。这片古墟积攒了亿万年的序码损伤,无数生灵在此受苦,我便过来走走,能救一个是一个。”
寻常医者医治肉身病痛,可她所见所治,却是生灵本源层面的代码损伤。
“方才我一路看你施救。”张译目光平静,“古墟之中到处都是狂暴紊乱的残序,寻常修士都要步步提防,你却可以安然行走其中,不受侵扰。”
苏清鸢淡淡一笑,坦荡温和,不刻意遮掩,也不揭露惊天秘密:
“我生来体质异于常人,不受污邪侵害,也擅长抚平生灵身上的损伤,仅此而已。”
说罢,她抬眼望向远方中层断廊那一片灰蒙蒙的浮动雾霭,眉宇间浮起一丝浅淡忧色。
“中层之内,序码污染会更加可怖。旧时代的秩序崩毁,新的天道程序锁死众生,夹缝之下,万物皆苦。”
这番话在旁人听来晦涩离奇,可张译完全听得懂话中深意。
她同样看穿了这个世界一部分真相。只是她选择的道路,和逆天破锁的修行者截然不同。世人求力量、求超脱,争机缘夺造化;而她走遍大地,只是默默修复天地程序留下的伤痕,安抚受苦的生灵。
“你已经在此停留不少时日?”苏清鸢收回视线看向张译。
“半月有余。”张译没有隐瞒,“在此观览古序,沉淀自身,谋求精进。”
他没有细说识码、铸链境等核心秘密,苏清鸢却似有所感应,轻轻颔首。
“我能感知到,你的本源一直在尝试挣脱枷锁。你走的路,和天下所有修士都不一样。”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远处中层灰雾边界传来一阵密集冰冷的机械转动之声。
咔咔……咔咔咔……
金属构件摩擦的声响穿透沉沉夜色,由远及近。
是上古守御傀儡。
应当是方才苏清鸢外放的纯净本源太过醒目,扰动了中层断廊的警戒机制,三五具锈迹斑斑的傀儡脱离灰雾范围,循着活物气息向外围巡杀而来。漆黑械身,眼窝跳动幽冷的蓝光,踏碎遍地乱石,直扑二人所在方位。
换做普通寻宝散修,见状早已仓皇逃窜,拼死御敌。
苏清鸢却轻轻往前踏出半步,不动声色挡在了张译身前。
她依旧没有展露任何杀伐手段,不结印,不召兵器。只是素手轻抬,一层淡淡的纯白柔光缓缓铺展开来,化作一片柔和帷幕笼罩住身前。
高速冲锋而来的傀儡一触碰到这片柔光,奔腾的杀伐驱动代码便开始被一点点净化中和。
机械关节飞速卡顿,眼窝之中幽幽蓝光逐步黯淡熄灭。
短短数息之间,那几具凶煞的守御傀儡便僵立在乱石堆上,彻底失去动力,化作一堆再无威胁的锈蚀械体。
全程没有轰鸣,没有流血,只有无声的抚平与归正。
张译静静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了然。
他所求,是撕碎天道强加的枷锁,逆改既定命运;而苏清鸢所行,是净化创伤,守护受苦众生。
一条伐天破笼,一条济世渡生。两条道路截然不同,却在此片荒墟交汇。
“傀儡已经平息,暂时不会再有威胁。”苏清鸢收回手掌,柔光尽数敛入体内,又恢复成那个朴素游医的模样。
她转头看向张译,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提醒:
“你的本源尚在积累,还未完成链基重铸。中层断廊深处混杂大量狂暴变质的残序,若是贸然闯入,这些污染会侵入你的本源,留下难以根除的隐患。”
一语便点透张译当下最大的修行风险。
“你想要搜集高阶古序用以夯实根基,不必以身犯险深入灰雾。”苏清鸢目光落向脚下这片上古仪台,“这座仪台的地基之下,封存着一部分未曾被深度污染的原始古序。我可以帮你净化地层混杂的污染碎片,你便可以在此安稳吸纳本源,补足铸链境之前最后的欠缺。”
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整个落星古墟,唯有她拥有净化代码污染的特殊能力,可以帮张译规避无数潜藏的风险。
荒风卷动细沙掠过断壁残垣,夜色漫过辽阔荒原。
少年逆序前行的道路上,自此多了这一份世间难得的温柔羁绊与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