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傀儡械件死寂伫立,眼窝幽蓝的光彻底熄灭,只剩金属锈蚀的冷硬质感。
夜风掠过巨型上古仪台,卷起细沙扫过黑色岩板,簌簌作响。方才那场对峙全无杀伐轰鸣,数具足以绞杀散修小队的上古守御傀儡,就这般无声无息僵废原地。
张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
他能看破底层序码变化,苏清鸢方才出手,无术法、无灵气、无杀伐之力,只用一种极为温润干净的力量,抚平了傀儡体内的杀伐驱动序流,使其彻底失效。
这种奇异的愈净之力,是他从未在世间修士身上见过的路数。
寻常修行者,皆以灵气催动术法,攻防杀伐、夺掠造化。唯独苏清鸢,力量本源干净柔和,只愈伤、只平复、只归正紊乱,不毁一物、不争一分。
“此地仪台根基深厚。”
苏清鸢的声音轻淡响起,拉回张译思绪。她缓步走到开裂的岩板旁,垂眸望向地面裂痕。
“表层残序衰变严重、杂质混杂,但地底深处封存着上古原始序流。只是经年灾变侵染,大量暴戾污染残序与之纠缠,直接吸纳必会侵入本源,埋下难以拔除的隐患。”
“我可以帮你剥离、隔绝污染残序,留出纯粹古序供你沉淀修行。但吸纳同化、夯实本源,依旧需要你自己循序渐进。”
张译微微颔首。
他如今修行与世人全然不同,以识码观序、以真序破锁,最忌本源掺杂污染。一旦根基带瑕,日后铸链重铸肉身枷锁,必然反噬自身。
“劳烦你了。”
苏清鸢浅浅摇头,不需多言道谢,纤手轻贴岩板表层。
一抹极淡的乳白色柔光无声渗入岩层。
肉眼观之,大地平静无波。可在张译破盲视野之中,地底纠缠成团的黑白序码正在缓缓剥离。暴戾扭曲的污染残序被柔光包裹、挤压、禁锢在地脉死角;澄澈稳定的原始古序丝丝上浮,弥漫在整片仪台空域,如同点点温顺萤火静静流转。
她全程静心梳理地脉,神色安然悲悯,眼里所见唯有受苦紊乱的生灵与天地残伤。
整整一个时辰,地脉净化方才落幕。
苏清鸢眉心浮起一丝极淡的倦色,大范围梳理古墟地脉污染,对她自身消耗极大,只是她素来心性沉静,从不外露疲惫。
“已然稳妥。”她退后落座石墩,轻声道,“你安心修行,我为你守护。”
张译不再迟疑,盘膝落座。
他谨慎控制节奏,一缕一缕吸纳漂浮的纯净古序。
这些源自上古仪台地底的原始序流,品质远超外围荒原的衰变残丝。结构完整、底蕴醇厚,每一次同化,都扎实增厚他体内的盘古真序本源。
神魂之中,打磨已久的铸链境推演模型愈发稳固。
他早已看破全身凡尘枷锁,吃透所有拆解重铸的逻辑与风险,唯独欠缺足量真序本源浇筑根基。此刻稳步积累,距离叩开铸链境大门越来越近。
夜色流转,月华覆满残垣。
一人沉心蓄源,一人静坐守望。荒墟寂寥无声,唯有远处零星荒兽低吼遥遥回荡。
张译大半心神沉浸修行,依旧保留部分视野警戒四方。
他心底对苏清鸢存着几分疑惑。
当年落槐村重病濒死,人人避之不及,是游历途经的苏清鸢冒雨施救,将他从鬼门关拉回。相处数日,她温善纯粹、医术通神。一别之后杳无音信,无人知晓她来去踪迹。
今日重逢古墟,他才知晓,她不止精通俗世医术,更能抚平天地序流紊乱、消解古墟残序污染。
这份本事早已超脱凡医范畴,甚至超脱寻常修士认知。
只是苏清鸢不愿多谈自身来历,张译便不主动追问。萍水重逢,恩情在前,彼此陌路羁绊未深,时机未至,不必探人隐秘。
他只当她是天生体质殊异、心怀苍生的隐世异人。
时间缓缓推移,本源持续充盈,只差最后一截厚度,便可彻底圆满,支撑他完成铸链境初次破笼。
就在此刻,识码视野边缘骤然亮起两道活人流转的序波。
气息极隐蔽,脚步压得极轻,借着西侧断墙阴影迂回潜行,鬼鬼祟祟窥探仪台方向。
几乎同一时间,闭目调息的苏清鸢睁开双眼,眉峰微蹙:“有人窥探。”
张译即刻收止修行,起身移步残柱后方隐匿身形,透过石缝远眺。
断墙之后两道人影渐渐清晰。
为首一人身形佝偻、左腿带伤,正是此前在废墟被他暗中救下、狼狈逃亡的云渺小筑杂役——周禾。
而他身侧,立着一名灰袍老者。
老者面容枯槁,眼神阴鸷锐利,一身气息收敛至极,看似平平无奇,可底层序码深处,藏着清玄道宗嫡系修士独有的宗门烙印。
是主峰来人。
张译心头微沉。
那日周禾绝境逃生,果然并非侥幸脱身,更不是单纯流落古墟求生。他自始至终,都和主峰势力存有牵连。
仪台地脉古序上浮的微光,终究还是暴露了这片隐蔽修行地。
“长老,就是这片区域。”断墙后,周禾压着极低的嗓音,满是笃定,“前几日我在此处遇袭逃亡,无端出现墙体崩塌挡下追兵,当时我便疑心暗处有人出手。今夜此地灵气异动浓烈,极有可能是张译在此修行!”
灰袍老者目光扫过遍地僵死的傀儡残骸,眼底惊疑不定。
“中层械体越界至此,尽数废死?古怪!实在古怪!”
他修为不低,阅历颇深,却完全看不懂眼前景象。杀伐傀儡无故停摆、灵气纯净异常、整片区域紊乱尽消,处处透着诡异。
他视线落向静坐石墩的苏清鸢,眼神愈发阴冷:“此女是谁?从未听闻张译身边有这般人物。”
“属下不知。”周禾摇头,“从未在云渺小筑见过,应当是他在古墟偶遇的外人。”
灰袍老者冷嗤一声,杀意暗藏:“不管来路是谁!墨阳长老早已断定,此子逃出主峰,必入落星古墟借上古残序精进。潜伏多日,终于锁定踪迹。”
“传讯同门,合围此地。”
老者指尖微动,一缕极细的传讯序码悄然破空,欲向远方潜伏的主峰暗线传递消息。
一旦援兵抵达,整片仪台彻底被围,二人插翅难飞。
张译瞬间判断局势。
他本源尚未圆满,铸链临门却未破境,如今毫无杀伐战力,一旦陷入合围死战,强行突破必然根基大乱、本源崩损,甚至遭到伪序剧烈反噬。
绝不能在此开战。
身旁苏清鸢已然看清局势,轻声速道:“他在求援,此地不宜久留,待援兵汇聚,再走便迟了。”
她依旧淡然,不见慌乱:“此地地脉我已梳理干净,后续你仍可再来吸纳,当下优先脱身。”
张译当机立断:“走。”
苏清鸢抬手铺开一层温润柔光,悄然掩去二人所有生命气息波动,隔绝外人探查感知。
借着夜色残垣遮蔽,两人身形极轻,顺着仪台东侧巨大地裂沟壑,悄无声息撤离这片区域。
断墙后的灰袍老者与周禾尚在静待回执,全然不知目标早已脱身远去。
一路沿幽深沟壑东行数里,彻底远离仪台范围。
身后隐约传来人声汇聚、脚步错落,主峰援兵已然抵达,终究慢了一步。
张译驻足回头,望向夜色中朦胧的仪台方向,心底微有遗憾。
只差最后一截本源,便可圆满铸链前置根基,却被追兵骤然打断。
但此番沉淀,收获已然极大,距离突破只剩咫尺之遥。
“外围残墟,已经彻底暴露。”张译沉声开口,“周禾引路,主峰暗线遍布四野,往后外围再无安稳修行之地。”
苏清鸢抬眸,望向东方远处沉沉浮动的灰雾。
那是落星古墟中层断廊的边界。
灰雾之内,序流狂暴、地脉紊乱、傀儡横行、险地密布,是散修与宗门弟子都忌惮的绝境,极少有人敢贸然涉足。
“如今只剩两条路。”她语气平静客观。
“其一,彻底撤离落星古墟,另寻他地积累本源,避开搜捕。但世间难有这般纯粹的上古原始序流,你的铸链之路必然大幅拖延。”
“其二,踏入中层断廊边缘。”
“搜捕你的暗线忌惮中层地脉灾变与失控傀儡,不敢深度深入,可暂时避开搜捕。且中层序流品质远超外围,足以补足你最后欠缺的本源。”
她如实道尽利弊,不劝不退,将选择权交于张译。
前路分明。
一是求稳避祸,舍弃无上机缘;一是以身赴险,直面绝境,临门圆满铸链根基。
荒风穿裂谷而过,寒意浸骨。
夜色苍茫之中,中层断廊的灰雾静静翻涌,藏着致命凶险,也藏着他突破桎梏的最后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