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云海初散。
姜娲一身素白圣女裙,在前头缓步而行。张译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一袭灰衣,毫不起眼。
一路往主峰藏书阁而去,沿途弟子见了姜娲,无不躬身行礼,目光掠过她身后的张译时,都藏不住诧异与非议。
谁都知道,藏书阁是清玄道宗头等禁地,别说外门弟子,就算是内门核心弟子,也不是想进就能进。如今姜圣女竟带了个连宗门名册都没有的凡人进去,简直闻所未闻。
议论声压得很低,却顺着风飘过来。
张译神色平静,恍若未闻。
姜娲也充耳不闻,脚步不停,径直走到藏书阁山门前。
守阁的玄机子长老闻声迎出来,白须飘飘,神色肃穆。待看见张译,眉头顿时一皱。
“圣女,藏书阁内层乃宗门重地,非本宗核心弟子不得入内。此人……”
“人是我带来的。”姜娲淡淡开口,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出了任何事,我担着。”
玄机子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娲皇天宗的圣女,在清玄道宗本就是客卿上宾,掌教都要给三分薄面。他一个守阁长老,犯不着硬拦。
只是看向张译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与不以为然。
一个凡尘小子,也配进藏经阁内层?
姜娲不再多言,抬步踏入阁门。
张译紧随其后。
一进藏书阁,一股古老沉郁的气息扑面而来。
万卷古籍整齐排列在书架上,纸页泛黄,灵气氤氲。可在张译的破盲视野里,整座藏书阁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雾——所有典籍之上,都覆着一层天道伪序的薄纱。
所谓的仙家典籍,本质上全是被统一校准过的代码模板。
世人照着修炼,便是一步步把自己的本源,套进天道写好的程序里。
内层在藏书阁最深处,要穿过三道禁制结界。
每一道禁制,都出自清玄道宗历代长老之手,层层叠加,稳固异常。寻常修士别说破解,靠近都难。
姜娲取出一枚玉牌,柔光闪过,三道结界依次开启。
显然她早已熟门熟路。
最深处的石室不大,通体由整块玄冰岩砌成,寒气森森。
石室中央的石台上,静静摆着三卷残经。
一卷兽皮古卷,皮面皲裂发黑,纹路模糊;一卷玉牒残篇,玉质半透,上面刻满蝌蚪般的古纹;还有一卷青铜刻文,巴掌大的铜片上密密麻麻凿满细如发丝的纹路,边缘崩缺了大半。
“这三卷,是开派祖师从古墟深处带回来的上古传承。”姜娲走到石台前,目光落在残经上,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相传是娲皇时期的修行本源,宗门奉为至宝。只可惜年代太久远,禁制重重,上面的文字无人能全懂。历代长老穷毕生之力,也只解出三成不到。”
她顿了顿,侧眸看向张译:“我研习了三年,也只摸到些皮毛。你能解青铜残盒的叠禁,看看这个,能看懂多少。”
说是看看,实则是试探。
她心里清楚,这三卷残经上的禁制,比昨日那青铜盒复杂十倍都不止。她倒要看看,这个少年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张译走上前,目光扫过三卷残经。
破盲视野瞬间铺开,层层禁制纹路清晰拆解。
不是一层。
是七重禁制,层层嵌套,环环相扣。
而且,和青铜残盒一样——最里面的两重禁制,根本不是上古原生的。
是后世有人刻意叠加上去的伪序锁。
锁的不是外人,而是里面经文的核心内容。
张译眼底微光一闪而逝。
果然。
所谓的上古传承,早就被动了手脚。
他不动声色,伸手轻轻碰了碰最外面那卷兽皮古卷。
指尖微不可察地溢出一缕真序,顺着禁制纹路的缝隙,缓缓往里渗。
不是强破,是顺纹拆解。
就像解开一团缠线,找到线头,一点点抽。
姜娲站在一旁,凝神注视。
她能清晰感觉到,兽皮卷上的禁制纹路,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点松动。
没有灵力震荡,没有术法轰鸣。
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像是禁制自己在慢慢解开。
姜娲呼吸微微一滞。
她研习这禁制三年,比谁都清楚它的缜密。就算是她全力出手,也要耗费数日本源,才能强行破开外层两重。
可张译就这么轻轻搭着手指,无声无息,就已经动了禁制的根基?
这已经不是天赋异禀能解释的了。
这根本就是另一种体系,另一种路数。
完全跳出了世间所有修行的常识。
神魂深处,冰冷的警告疯狂炸响。
异常代码危害等级:极高。
建议:立即清除,阻止其解码上古传承。
尖锐的指令一遍遍冲刷神海,带着近乎暴戾的强制力。
姜娲指尖微微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死死压着那股翻涌的杀意,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为什么?
为什么程序这么怕他解码这些残经?
这些上古传承,到底藏着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
越是阻止,她反倒越想知道。
“怎么样?”姜娲开口,声音微微有些发哑。
张译收回手指,眉头微蹙,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
“外层禁制能解,但里面几层很怪。”他没有直接说伪序篡改,只说得含糊,“纹路不对,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和上古原纹拧在一起。硬解的话,可能会把里面的经文一起毁了。”
姜娲心神一震。
后来补上去的?
怎么可能?
这三卷残经,自古就封存在藏经阁,历代长老看守,谁能动手脚?
可张译说的,又和她心底隐隐的疑惑对上了。
她研究了一年有余,总觉得经文关键处晦涩不通,像是缺了什么。历代长老都说是境界不够,可她天赋冠绝同辈,怎会连门槛都摸不到?
难道……不是她的问题,是经文本身的问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你能解到第几层?”姜娲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目前只能解开最外两层。”张译抬眸,神色平静,“里面的叠纹太乱,得慢慢理,急不得。”
他没说假话。
里面几层伪序锁,和天道程序绑定得极深。强行拆解,会触发天道的监察预警。他现在铸链凝丝的境界,还扛不住全域扫描。
得慢慢来,一点点剥,一点点拆。
既要解码经文真相,又不能惊动天道程序。
姜娲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
“好。不急。”
她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淡淡道,“以后每日上午,你随我来这里,能解多少算多少。”
她倒要看看,这些被奉为至宝的上古残经,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也要看看,这个能让天道程序都忌惮的少年,到底能掀出多大的风浪。
二人离开石室,结界重新闭合。
玄机子长老守在阁门口,见二人出来,连忙看向姜娲,想问又不敢问。
姜娲没理他,径直带着张译下了山。
一路无话。
回到西跨院,姜娲回了内院。
关上门,她才缓缓闭上眼,神魂沉入最深处。
那冰冷宏大的意识还在发出尖锐的清除指令,一遍又一遍。
姜娲第一次,对这与生俱来的指令,生出了强烈的怀疑。
她生来就背负着这些本能,维护秩序,清除异常。她一直以为,这是娲皇传承的使命,是天道赋予的职责。
可现在,她隐隐觉得不对。
如果传承是对的,为什么经文会被篡改?
如果张译是错的,为什么程序这么怕他解开真相?
她站在窗边,望着远处的藏书阁,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程序要她杀他。
可她的理智、她的好奇、她对传承的质疑,全都在说:留着他。
一场无声的博弈,在她神魂深处愈演愈烈。
另一边,张译坐在小屋的桌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今天只解开了最外层禁制,却已经能窥见残经里的序码残缺。
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
上古传承,被天道篡改了。
所谓的修仙之路,从根上就是假的。
这只是开始。
三卷残经只是冰山一角。
整个清玄道宗,整个九州修仙界,亿万年来的所有传承,全都是被精心篡改过的残缺代码。
张译抬眸,望向主峰云海深处。
掌教、长老、无数天骄修士,都还蒙在鼓里,孜孜不倦地修炼着残缺的功法,一步步走向程序写好的结局。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意。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从这三卷残经开始,他会把这万古骗局,一点点拆给所有人看。
窗外,秋阳正好。
可整座清玄道宗,都笼罩在一张看不见的大网里。
网里的人,浑然不觉。
网外的人,正提着刀,一步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