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滑开的瞬间,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却不呛人,带着纯净的能量脉动。
核心舱比想象中还要巨大,穹顶高逾十丈,四壁布满环形能量管道,如同血管般接驳着中央的巨型反应堆。一颗直径十数丈的暗金色球体悬浮在舱室正中,表面流转着橙红色的能量纹路,光焰吞吐不定,却被稳稳束缚在力场之中,没有半分外泄。
这就是祝融号的主反应堆,也是整个祝融火墟地火的源头。
燃烧了百万年,依旧稳定运转。
神庭的科技,果然匪夷所思。
舱室两侧是层层叠叠的控制台,大多都在爆炸中损毁,屏幕碎裂,按键熔融,只有靠近反应堆的几台核心控制台还亮着微弱的光,维持着最基础的运转。地面上散落着几具枯骨,都穿着工程师的制服,临死前还趴在控制台上,试图稳定反应堆的运转。
而那股微弱的生气,是从左侧的休眠舱区传来的。
张译目光扫过去。
一整排休眠舱排列在墙边,大多都破碎了,里面空空如也,培养液早已干涸。只有最里面那座最大的休眠舱,还完好无损。舱体是半透明的特种材质,隔着灰蒙蒙的培养液,能看到里面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身形高大,将近一丈,身披暗金色龙骧战甲,肩甲上的龙首徽章虽残破却依旧醒目。头盔放在一旁,露出一张轮廓深邃的脸,额角生着半截墨黑色的龙角,脸上覆着细密的黑色鳞片,双目紧闭,像是在沉睡。
不是傀儡。
是活的。
胸腔还有极微弱的起伏,生命体征稳定得不可思议。
“龙族战士……”姜娲喃喃,“百万年了,还活着?”
“是休眠技术。”张译神色凝重,“神庭的低温基因休眠,能把生命活动降到极致,撑上漫长岁月。但百万年……也太久了。”
就算是神庭科技,也不可能让普通战士活百万年。
这人能撑到现在,怕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意识早就模糊了,只剩下本能。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嘀——嘀——
尖锐的警报声在舱室里响起。
休眠舱的指示灯瞬间从绿色变成红色。
【检测到未授权基因序列。】
【启动守卫清除程序。】
机械的声音刚落。
咔嚓——
休眠舱的培养液瞬间排空。
里面的人猛地睁开眼。
一双竖瞳,赤金色,没有半分清明,只有浑浊的杀意。
砰!
舱门被硬生生撞碎。
高大的身影跨步而出,随手从舱壁上抄起一把巨型战斧,斧面泛着能量光刃。
没有多余的话,战斧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两人当头劈下。
速度之快,力量之强,比之前的近卫傀儡强了何止一倍。
空气都被斧刃烧得滋滋作响。
“小心!”
姜娲轻喝一声,圣洁白光瞬间凝聚成盾。
铛——!
战斧劈在光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姜娲闷哼一声,连连后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好大的力量!
这守卫的战力,竟然接近化神初期!
而且是肉身加能量的双重攻击,带着龙族天生的狂暴力道。
“龙戍……”张译低声念出休眠舱旁的铭牌编号。
这是个当年的龙骧营什长,奉命守护核心舱。
百万年过去,意识早就被休眠系统磨没了,只剩下守护的本能。
把他们当成了叛军。
“你牵制他一下!”张译快速道,“我试试修正他的指令。”
“你小心!他神魂有问题,不好侵入!”姜娲点点头,再次迎上去。
白色光剑凝聚成形,和战斧战在一起。
铛铛铛的碰撞声接连响起,火星四溅。
姜娲打得很吃力。
她本就不擅长近身肉搏,全靠本源灵动周旋。而龙戍像是疯了一样,招招以命换命,完全不要防御,打得她连连后退。
张译站在后面,闭上眼睛。
破盲视野全力铺开,锁定龙戍的神魂核心。
果然,神魂表面布满了错乱的代码絮乱,休眠系统的副作用,加上百万年的侵蚀,早就把原本的守护指令搅得一团糟。只剩下“清除入侵者”的执念,被无限放大。
想要修正,就得先穿透这些错乱的絮乱,找到核心指令。
很难。
比之前接管傀儡难十倍都不止。
这是活人的神魂,有自身的防御机制。
一个不好,就会直接震碎他的神魂。
张译深吸一口气。
真序凝练成丝,小心翼翼靠近龙戍的神魂。
刚碰到外层絮乱,就被一股狂暴的意识反弹回来。
张译闷哼一声,神魂一阵刺痛。
果然不好弄。
“张译!不行就别硬来!”姜娲那边急喊,“直接打晕再说!”
“打晕了就更难醒了。”张译摇头。
打晕容易,可他本来意识就散了,打晕了怕是再也醒不过来。
这人撑了百万年,就为了守护传承。
就这么让他死了,太可惜了。
张译定了定神。
忽然想起龙昭的调兵令牌。
对了,令牌!
他手一翻,拿出那枚龙首令牌。
“龙戍!”
他运起真序,声音顺着令牌的频率传出去,“龙昭将令!第七外垒守军,回防核心!”
声音不大,却带着军用指令的频率。
龙戍的动作猛地一滞。
战斧悬在半空,赤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
像是在识别。
可也就顿了两息。
他又咆哮一声,战斧继续劈下。
意识太模糊了,只认得出指令的频率,认不出内容。
只知道,所有靠近核心舱的,都是敌人。
就差一点。
张译抓住这短暂的停顿。
真序再次侵入,顺着刚才指令打开的缺口,一点点深入神魂核心。
错乱的絮乱像是潮水般涌来,不断冲击着真序。
张译咬着牙,真序一点点梳理,一点点修复。
像在一团乱麻里找线头。
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神魂层面的交锋,比肉身搏斗凶险十倍。
稍有不慎,就是神魂俱损。
姜娲在前面苦苦支撑。
龙戍的攻击越来越狂躁,像是察觉到了神魂的入侵,本能地狂暴起来。
光盾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姜娲的脸色越来越白。
“张译……快撑不住了!”
“快了。”
张译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终于,在一团乱码的最深处,找到了核心指令。
【守护核心舱,等待传人。】
只有这么一句话。
百万年不动摇。
张译心中一震。
没有攻击指令,没有清除程序。
最核心的,是等待。
他所有的攻击,只是因为错乱的意识,把“传人”当成了“入侵者”。
张译立刻调整真序。
顺着核心指令,注入一段识别信号——
持龙昭令者,即为传人。
很简单的逻辑,却要绕过无数错乱的絮乱,精准刻进核心。
一次,失败。
两次,偏移。
第三次。
嗡——
龙戍浑身剧烈一颤。
战斧哐当掉在地上。
赤金色的竖瞳,浑浊渐渐褪去,一点点清明起来。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张译,最后看向张译手里的龙首令牌。
“……龙昭将军的令牌?”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生锈的金属在摩擦。
百万年没说过话了。
“是。”张译收起真序,微微喘了口气,“第七外垒已经陷落了。龙昭将军,殉国了。”
龙戍身子晃了晃。
像是早就知道,又像是最后一点念想落了地。
“……果然。”他喃喃自语,“撑了这么久……还是没等到援军。”
他抬起头,看向张译,目光清明了许多,“你……就是等的人?”
“是。”张译点头,“我们来取神庭传承。”
龙戍沉默了很久。
百万年的沉睡,刚清醒的意识还在慢慢回归。
他看着四周残破的控制台,看着中央依旧燃烧的反应堆,像是想起了当年的战火,想起了倒下的战友,想起了祝融将军的命令。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对着张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动作很慢,却很标准。
“龙骧营第七什长,龙戍。”
“奉命守护核心舱,等待传人。”
“历时……一百二十七万六千余年。”
“任务完成。”
声音不大,却砸得人心里发沉。
百万年的坚守。
就为了这一句“任务完成”。
姜娲站在一旁,眼圈微微发红。
她以前总觉得,所谓神将、战士,都是传说里的符号。
今天才知道,这些符号背后,是百万年的坚守,是刻在神魂里的命令。
张译也回了一礼,郑重其事。
“龙戍什长,辛苦了。”
龙戍放下手,咧嘴笑了笑。
脸上的鳞片都跟着动,有些狰狞,却很释然。
“辛苦啥……”他摇摇头,“能等到人,就不亏。”
他转身,朝着中央的反应堆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
休眠系统早就到极限了,能醒过来,全靠那股坚守的气吊着。
现在任务交了,气也就散了。
“跟我来。”
他走到控制台前,粗糙的手掌按在识别器上。
嘀——
权限验证通过。
控制台的屏幕亮了起来。
“核心数据库里,有祝融将军留下的作战全代码,还有神庭基础架构总纲。”龙戍一边操作一边说,声音越来越轻,“将军当年说,要是我们败了,这些东西,就留给后来人。”
“总不能……让元序那狗东西,把所有东西都毁了。”
屏幕跳动了几下。
弹出两个文件包。
一个标注着【祝融军团·作战全代码】,另一个标注着【神庭基础架构总纲·残卷】。
“总纲是残的。”龙戍道,“当年撤退的时候,损坏了大半。剩下的,都是最基础的规则部分。”
“但别小看这基础。”他转过头,看着张译,“所有的神通、禁制、阵法,全都是从这基础架构里衍生出来的。吃透了它,比练十套功法都有用。”
张译点点头。
他知道。
这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功法、代码,都是应用。
架构总纲,是底层逻辑。
学会了,就能自己造功法,自己写规则。
这才是拟法境,乃至塑序境的核心。
“都在这里了。”龙戍把数据导入一块黑色的晶体,递给张译,“拿去吧。”
张译双手接过,入手沉凉。
沉甸甸的。
不只是一块晶体。
是一个军团的希望,是百万年的托付。
“还有……反应堆的自毁程序,我解了。”龙戍笑了笑,“本来是打算等叛军进来,一起炸的。现在不用了。”
“你要是能修好,就留着。修不好,也别乱动,挺危险的。”
张译点点头:“我记住了。”
龙戍没再说话。
他走到休眠舱旁边,靠在舱壁上。
缓缓坐下来。
抬头望着穹顶,像是在看什么。
又像是透过穹顶,看到了百万年前的星空。
“将军……弟兄们……”
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轻。
“我……完成任务了……”
“我来……陪你们了……”
声音渐渐消散。
龙戍的头微微歪向一边。
赤金色的竖瞳,缓缓合上。
脸上,还带着笑意。
身上的战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和他的身体一起,化作细碎的飞灰。
被舱室里的通风一吹,散了。
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地上,半截断裂的斧柄。
还有那百万年的坚守。
舱室里一片寂静。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姜娲才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哑:“他们……值得吗?”
守了百万年,就为了给素未谋面的后来人,留一份传承。
“值不值,他们自己知道。”张译握紧了手里的数据晶体,“我们能做的,就是别让他们白等。”
别让百万年的坚守,付诸东流。
别让那场战争,白打。
别让那些人,白死。
他转身,走到核心控制台前。
坐下。
闭上眼睛。
将数据晶体接入控制台。
庞大的数据流涌入识海。
先是祝融军团的作战代码,一套套战术程序,能量运用,战甲操控,傀儡指令……包罗万象,比他之前接触的所有程序都要精密复杂。
然后,是神庭基础架构总纲。
只有残卷。
可开篇第一句,就让张译心神一震。
「宇宙万物,皆为序。」
「序者,规则之链,能量之骨,时空之骨架。」
「万法皆出于序,万变不离其宗。」
简简单单几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之前他摹纹、拟法,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只会照着样子画,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画。
而架构总纲,讲的就是“为什么”。
为什么能量会这么流转,为什么禁制会这么排布,为什么规则是这个样子。
底层逻辑。
最本质的东西。
张译沉浸其中。
识海中,真序缓缓流转。
之前所有零散的认知、临摹的序纹、修改的程序,像是找到了根,一点点串联起来,形成一套完整的逻辑体系。
摹纹境的基础,彻底打牢。
拟法境的初期境界,也越来越稳固。
并慢慢朝着中期推进。
对规则的理解,深刻了何止一个层次。
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
咚——咚——
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整个核心舱都微微一震。
张译猛地睁开眼。
眼底金色光芒一闪而逝。
拟法初期巅峰。
摸到中期的门槛了。
他没有贪多。
再往下参悟,就得闭关很久了。
外面还有事。
“有人进来了。”姜娲站在舱门边,神色凝重,“外垒方向,有打斗声。而且不止一股势力。”
张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确实。
能量波动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杂乱,好几股。
有正统功法的气息,也有别的。
“赤阳宗的人?”张译皱眉。
“不止。”姜娲摇摇头,“还有一股气息,很熟悉……是娲皇天宗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复杂:“玄玑长老,来了。”
张译眼神微凝。
娲皇天宗的人,来得这么快?
看来上次玄玑长老回去之后,宗门并没有善罢甘休。
派人追来了。
而且还跟赤阳宗的人混在了一起?
还是说,两拨人都冲着火墟的异宝来的,刚好遇上了?
“该走了。”张译道,“核心的东西都拿到了,没必要在这里耗。”
而且,他刚突破境界,正需要时间消化。
在这里遇上娲皇天宗的人,还有赤阳宗的余党,很麻烦。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核心舱。
反应堆还在静静燃烧。
龙戍已经不在了。
百万年的坚守,到此落幕。
传承,已经接棒。
张译从地上捡起那半截斧柄,收进储物袋。
留个念想。
然后,转身朝着升降梯走去。
舱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像是合上了一段百万年的历史。
升降梯缓缓上升。
两人都没说话。
心里都沉甸甸的。
这一趟火墟之行,收获比想象中大。
也比想象中,更沉重。
升降梯到达上甲板。
刚打开门。
一阵喊杀声就传了过来。
果然打起来了。
就在舰外的熔岩栈道那边。
人影绰绰,剑光闪烁。
有赤阳宗的弟子,也有穿着月白道袍的娲皇天宗修士。
还有一些零散的散修,乱战成一团。
而在战圈的最前方,一道月白身影凌空而立,白发飘飘,正是玄玑长老。
她对面,站着一个赤红道袍的老者,正是赤阳老怪。
两人正在对峙,周身灵力翻涌,眼看就要动手。
张译和姜娲对视一眼。
来的还真是时候。
刚出来,就撞上了。
躲是躲不过去了。
张译深吸一口气。
刚突破拟法境,正好试试。
这百万年前的战争传承,
在今天的战场上,
好不好使。
他抬脚,
朝着战圈,
走了过去。
姜娲紧随其后。
白衣胜雪,
神色平静。
一场新的遭遇战,
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