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做了一场无解的大梦。
梦里的院子很旧，旧得像是沉埋在万古时光夹缝里，从未被风雨惊扰过半分。
石桌冰冷，石凳斑驳，墙角立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枝桠光秃秃刺破夜色，寸叶不生。
一轮皓月悬在天幕，惨白如盘，铺天盖地的冷光，灌满整座小院。
白夜站在原地，四肢僵硬，神魂发沉。
他心底清清楚楚知晓，自己该认得这里，该熟悉这方小院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木。
可记忆空空如也，半点痕迹都抓不住。
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背影清瘦挺拔，一头白发刺眼至极。
不是垂暮老者的灰白，是通透雪亮的银白，浸满月光，泛着细碎冷辉，落在肩头，垂落脊背，安静得不像话。
白夜想开口。
“你是谁？”
唇瓣开合，用尽浑身力气，却半点声音都吐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万古寒棉死死堵住，窒息、憋闷、莫名的心慌，瞬间裹住全身。
他死死盯着那道白发背影，心脏在虚无梦境里疯狂震颤。
那人缓缓转头。
一张清晰无比的脸，骤然撞入白夜眼底。
眉眼明朗，轮廓利落，唇角天然带着一抹浅浅笑意，像是刚闲谈过半句趣事，温柔又坦荡。
那人动了唇。
字字清晰，口型规整，分明是在问话，短短三四字。
白夜瞪大双眼，拼命聚焦视线，死死盯着对方的唇齿开合。
是“你来了”？
不对。
是“久等了”？
也不对。
他往前扑，拼命凑近，视线几乎贴合对方眉眼，可那短短几字，始终穿透不了一层无形壁垒，入耳空空。
“你说什么！”
骤然间，白夜嘶吼出声。
声音突兀炸开，洪亮又急促，连他自己都被这猝不及防的声响震得心口发颤。
那人没有重复话语。
只是淡淡一笑，随性又温柔，像一句未尽的闲谈被无端打断，半点不恼。
抬手轻轻摆了摆，示意无妨。
而后，再次转头，静静望向头顶那轮孤月。
白夜急得神魂躁动。
想迈步，双脚生根，钉死在原地，分毫挪动不得。
想抬手触碰那道单薄的肩头，手臂僵硬悬空，半点抬不起来。
极致的无力感，裹挟着漫天酸涩，死死攥住他的神魂。
“你到底说了什么！你把话说完！”
他再次嘶吼，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慌乱与不甘。
那人依旧没有回头。
白皙修长的手指，落在冰冷石桌面上，漫无节奏，轻轻敲击。
嗒，嗒，嗒。
细碎声响，漫遍整座寂静小院。
片刻后，那人再次启唇。
白夜屏住所有气息，凝尽所有心神，逐帧捕捉唇齿动静。
“你……说……我……”
后半句骤然消散。
那人忽然低笑出声，肩头微微颤动，笑意浓烈，抬手胡乱抹了把脸颊，像是无端笑红了眼。
笑得坦荡，又笑得苍凉。
看得白夜心口剧痛，莫名酸涩翻涌，眼眶瞬间发烫。
“你笑什么！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话说完整！别留半句！”
无人应答。
那人只是摆了摆手，带着浓浓的释然与敷衍，似是算了，不必多言，不必细说。
就在这一刻，头顶皓月骤然暗沉，清辉散尽。
整座小院开始飞速倒退、虚化、崩碎。
天地褪色，光影流离。
那道白发身影，随着崩塌的庭院渐渐缩小，一点点模糊。
最后只剩一抹雪白，在漆黑梦境深处轻轻一晃，彻底湮灭无踪。
“别走！”
白夜心神剧震，疯狂挣扎。
双脚依旧生根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唯一的身影，消失在无尽虚无里。
骤然惊醒。
窗外天未破晓，天地覆着一层青灰冷光，屋内漆黑幽深，沉寂得令人心慌。
白夜直直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寂静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怔怔盯着头顶木梁，一动不动，神魂还陷在那场万古空梦里，迟迟抽离不出。
脸颊一片冰凉。
他下意识抬手，手背蹭过眼角，一片湿润刺骨。
白夜骤然僵住。
哭了？
我什么时候哭了？
他撑着身子坐起，眼底一片茫然，指尖死死攥着被褥边角。
我堂堂白夜，半生仗剑，杀伐无惧，生死无畏，怎么会在一场莫名的梦里落泪？
他用力回想，拼命搜刮脑海残存的碎片记忆。
有月。
有树。
有老旧小院。
有石桌石凳。
还有一个人。
一个白发之人。
那人对他笑过，对他说过话，最后笑着红了眼。
可无论他怎么用力追忆，对方的容貌、声音、未尽的话语，尽数模糊破碎。
唯独那一抹温柔又苍凉的笑，刻骨铭心，鲜活如昨。
还有那一头刺眼的雪白长发，牢牢刻在神魂最深处，挥之不去。
“白头发……”
白夜低声呢喃，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的困惑。
他在神印阁数年，相识之人寥寥可数。
哪吒年少发丝乌黑，杨戬沉稳发色深青，苏小小黑发如墨，干净利落。
钱多多发色偏黄，不过是年少营养不良，何来雪白长发？
翻遍所有熟识之人，竟无一人对得上。
“到底是谁？”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低声自问。
窗外鸡鸣破晓，刺破凌晨死寂。
白夜掀被下床，垂眸一看，鞋袜颠倒，左右错位。
他低低骂了一句，动作烦躁地换好鞋袜，走到铜盆前掬水洗脸。
冷水扑面，压下心头翻涌的晦涩情绪。
水面倒映出自己的面容，眼底泛红，血丝密布，满眼疲惫。
“一场破梦而已。”
“莫名其妙掉眼泪，真够没出息的。”
他对着水面自嘲一句，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无处安放的空落。
演武场上，一众弟子早已列队等候。
白夜晚了半炷香才现身，一身黑衣凛冽，佩剑冷沉，周身气场压抑低沉。
弟子们两两对视，没人敢多言，个个屏息敛气。
白夜长剑重重戳在地面，震起细碎尘土。
“今日基础劈剑，二百次起步。”
话音冷硬，不带半分温度。
队伍最前的胆大弟子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试探：“阁主，您今日气色太差了，是不是身子不适？”
“落枕。”白夜语气淡漠。
弟子愣了愣，直言道：“落枕歪的是左肩，您方才一直下意识偏右，不对啊阁主！”
“多嘴。”白夜冷眼扫过，“再加五十次。”
“属下知错！立马开练！”
全场瞬间肃然，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剑光凛冽，破风呼啸，声声刺耳。
二百次劈剑，寻常时日白夜招招稳准，剑意凌厉无双。
可今日，劈至百招过后，他心神骤然涣散。
长剑悬于半空，风声骤停。
脑海里毫无征兆，再次炸开那一幕破碎画面。
残月、枣树、旧院、石凳。
还有那一抹刻骨铭心的白发，那一句听不见的低语，那一场无声的红眸浅笑。
心绪瞬间大乱。
“操。”
白夜低声咒骂，心绪翻涌，剑势骤然劈落，地面青石应声裂开细纹。
整整二百五十剑劈完，晨光已然爬满山巅。
弟子们散去休整，演武场只剩白夜一人独立风中。
他抬步漫无目的走向山门，静静立在高台之上，远眺云海茫茫。
身后脚步声轻响，苏小小端着清水缓步走来。
“刚练完剑？”她递过瓷碗。
“嗯。”白夜接过，一饮而尽，凉意压不下心底燥热。
“昨晚没睡踏实？”苏小小盯着他泛红的眼底，看得真切。
“做了个梦。”
“什么梦？”
苏小小问话的语气很轻，像是随口闲谈，眼底却悄悄凝起一丝细碎的凝重。
白夜垂眸，低声道：“记不清全貌。只记得，有个白头发的人。”
此话落地，苏小小端碗的指尖骤然一顿。
细微的停顿，转瞬即逝，却尽数落在白夜眼底。
“白头发？”她轻声重复一遍，语气平淡无波。
“对。”白夜点头，“坐在院子里看月亮，转头跟我说了话，我一句都听不见。”
苏小小沉默良久，风拂过她的发梢，吹动衣角，才缓缓开口。
“你前些日子，是不是总说天道空了一块？总觉得天上少了个人？”
“是。”白夜应声，眉头微蹙，“跟这梦有关系？”
“我猜的。”苏小小淡淡开口，“你日日望天思天，夜梦得天中人，不是很合理？”
白夜眸光微沉，认真回想梦里场景。
“不对。他不在云上，不在天道虚空。”
“他在一方小院里，有石桌，有石凳，还有一棵歪脖子枣树。”
苏小小抬眸，看向院内那棵一模一样的歪脖子枣树，声音轻得像风。
“跟咱们院里这棵，像吗？”
“一模一样。”
白夜脱口而出，心头莫名一震。
苏小小抬手，将瓷碗重新塞回他掌心，眸光澄澈，暗藏深意。
“那今晚别只望天了。”
“好好看看咱们的枣树底下。”
白夜蹙眉：“树下空空荡荡，能有什么人？”
“万一呢？”
短短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带着无尽的轮回伏笔。
苏小小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
“别忘了，今晚按时喝药。你那副调理神魂的药，该喝第二剂了。”
“知道了。”
白夜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握着瓷碗立在风里，心底的疑惑、空落、酸涩，缠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日暮西山，夜色重临。
神印阁庭院月色皎洁，和他梦里那轮皓月，分毫不差。
白夜喝完汤药，独自坐在枣树底下。
满地零落枯叶，枝桠光秃秃伸向夜空，四下空空，寂寥无人。
他仰头望月，月色清冷，洒满周身。
晚风簌簌，吹动枝叶轻响。
白夜对着空荡荡的枣树，低声呢喃，带着无人听懂的期盼与执拗。
“今晚，你来不来？”
庭院寂静无声，唯有晚风作答，枯叶轻摇。
……
万丈天道层，裂隙悬浮虚空，漆黑依旧。
地底万古黑暗深处，古老存在的低沉笑声，悠悠回荡不散。
“梦回来了。”
“被剥离的画面，被斩断的羁绊，被抹杀的过往，开始溯源了。”
“天道能封记忆，封不住神魂执念。”
“能抹世人念想，抹不掉轮回旧痕。”
一缕漆黑浊气顺着发丝裂隙缓缓攀爬，窥探凡界动静。
“白夜忆梦，小小疑心，多多触账。”
“三人执念齐齐复苏，万古封印，已然从根上松了。”
黑暗深处，低语阴冷绵长，藏着颠覆诸天的谋划。
“继续睡。”
“继续梦。”
“等你们记起全貌之日，便是这天道牢笼，彻底崩塌之时。”
……
与此同时，账房之内。
钱多多指尖摩挲着蓝皮旧账，书页微凉，字字刺目。
他抬头望向窗外皎洁月色，轻声喃喃。
“最近怎么回事……”
“天变了，风变了，连人心，好像也慢慢变了。”
无人应答。
三个人，三场执念，三处牵挂。
同一片月色，同一道轮回。
天道抹去的从不是爱恨，只是时间。
今夜月明如故。
只是那空缺十年的人，快要顺着梦境、顺着执念、顺着那道天道裂隙，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