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神子之死最新章节 > 正文 可一旦尝过,就会飞蛾扑火

    “够了,”胖子抬手就捂住了大哥的嘴,面色痛苦地摇了摇头,“别再说了,我,我要吐了。”

    大哥眼底收起揶揄之色,打发他自去门口等着客人。望着胖子出去的身影,他一惯的清冷面色中隐隐现出几分担忧来,其实,黄金台里的血腥勾当,远比他方才说的还要更加更惨无人道。在那里,顾客化作褪去了一切文明伪装的原始动物,可以对里面的伎子发泄出自己的任何欲望。他们之中,有对美丽皮相的破坏之欲,有对生肉鲜血的屠戮之欲,有人喜欢看裸体盛宴,有人钟爱观赏弱小肉体在酷刑之下的瑟瑟发抖和绝望嘶鸣……总而言之,只有你想象不出的禁忌画面,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禽兽行为。

    黄金台将这些丧尽天良的行径包装成天价的体验服务,提供给各类心理变态的高官豪商,这么多年来竟都没有出过任何差错,可想而知它背后的势力有多强横。而这强横的黄金台,如今竟会屈尊与他们这种不入流的人贩团伙合作,他总觉着,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就在他沉吟思索着这其中的蹊跷之时,胖子已满脸喜色地将人引了进来。来人玉冠长服,腰上坠着两大一小三枚上好的玉佩,手中摇着一柄金丝缠银的玉骨扇,随着其行走的动作,脚下的双蟒夺珠真皮马靴时隐时现,光看其外在装扮,只道是个端方男子,可你只消留心往他面上打眼一瞧,便可看清他那张用厚重脂粉粉饰过的阴虚面孔。

    大哥心里有了几分数,起身上前抱拳拜过,“在下乃是这迎春花圃的老板叶三,贵人驾到,我这小小的茅舍真是蓬荜生辉啊!后堂已备下了美酒佳肴为贵人接风,还请贵人移步。”

    叶成平并未回礼,只微微点头,傲慢得像是一只身后牵了猛虎的狐狸,他摇着手里的金丝缠银扇,大摇大摆地当先入了后堂,跨步一坐,很自觉地占了主位。他一坐下,随侍的仆从立即上前为他斟酒布菜,服侍得很是周到。

    大哥和胖子紧随其后,看着这架势,只默默陪坐在一旁,询问他是否需马上验货。叶成平没有回答,只先饮了一杯酒,啧啧两声皱起了眉头,表情很是嫌弃。胖子被他这一系列目中无人的态度激得差点当场变了脸,大哥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笑着道,“我们这偏僻地方,酒水是差了点,自是比不得京中的佳酿了。不过,想来美人天生地养,却是不分地界的,不然贵人也不会大老远跑来此处采买美物了,是吧。二弟,快去把美人洗干净带过来,为贵人消疲解乏。”

    胖子闻言,脸色难看地起身就走,他心里骂骂咧咧,幸好大哥说了不跟他们做长久生意,否则还不知道要被欺负成什么样的龟孙呢!

    叶成平瞧着胖子那愤愤不平的背影,笑了起来,“怪不得你是老大,稳重,有眼力劲儿,脑子也灵活,也不枉我亲自来这一趟。”

    大哥听出了点别的意味,眸色暗了下去,脸上却还挂着笑,“贵人此话,是何意啊?”

    叶成平往后一靠,大爷似的将两条腿架上了桌子,扇子重重在桌面上敲了敲,“你不会以为我专门走一趟,就是为了那一件货吧?实话告诉你,来之前,我们已经摸过你的底了。迎春花圃,专营人口买卖,生意遍布全国,货物不分品相年纪,甚至不看背景,不管是良家的还是在野的,你都照单全收,既有手段,又有胃口,很合我脾性。”

    大哥仍旧笑着,“与人买卖,查些背景也是应当的,在下理解。只是承蒙贵人高看,叶某实是愧不敢当啊。我不过是带着兄弟们混口饭吃,走南闯北的,多去了一些地方,哪里称得上遍布全国啊。至于说到手段和胃口,我就更是汗颜了,我充其量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贩子而已。”

    “呵呵,你就别谦虚了,江湖上人称百变屠刀的商老大,怎么会名不见经传呢?”叶成平笑呵呵地倾身过来,动了动手指,使唤仆从给对方倒了一杯酒,“听说,商老大同人做生意,从来不以真名示人,没想到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不过,以咱们的关系,你就不必藏头露尾了吧,商明?”

    商大哥脸色终于变了,看着被推到自己眼前的那杯酒,迟迟未动,“我们?是什么关系?”

    叶成平好整以暇地盯着他,“自然是合作关系。”

    “你有渠道和资源,黄金台有客户和背景,强强合作,岂不皆大欢喜?”

    商明伸手握住了酒杯,却只是摩挲着杯身,半晌,才道,“据我所知,黄金台对货物品质的要求,可不是一般的高。我这小花圃,经营的都是些小花小草,品相资质一向上不了什么大台面,就您这回瞧中了的那一个极品,也是我这么多年来遇着的头一个。若是您要求我日后常年供给这等绝色,那商某的确是有心无力啊。”

    “商老板这就不坦诚了啊。以你的能力,都搜罗不到散落在民间的美人,那这世上还有谁能做到?”叶成平敛起了笑意,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盘里的菜,“没关系,你有一顿饭的功夫,好好考虑一下。只是我希望你知道,这天下的菜,没有哪一道是我叶家想吃,却吃不到的。”

    商明心里一咯噔,暗道不妙,这贼船敢情是盯上自己了。这时,胖子正好回来,坐在他哥旁边,低声道,“安排人带她去洗了,待会就送过来。”

    “二弟回来得正好,你我还没敬过叶二公子呢。”他突然笑起来,拍了胖子的后背两下,随即拎起酒壶,亲自给胖子和叶成平都斟满了酒,又举起了自己的杯子,高举起来,“来,预祝我们合作顺利!”

    ——

    而此时此刻,农园的另一边,原初黛从地窖囚室里出来,被两个看守的匪徒一路压着去浴房。原初黛身上的衣服已破烂不堪,暴露出来的肌肤,不是横亘着条条细微血纹,就是凝着可怖的血痕疤,瞧着很是惨不忍睹。她一步一挪地走着,试图尽量拖延一些时间,观察周边的防守布置,却不妨被旁边的一个匪徒看不下去,重重推了她一下,“磨蹭什么呢!走快点!”

    原初黛踉跄一下,整个身子失重,不小心地撞进了另一个匪徒的怀里。她惊慌地抬起头来,可怜兮兮地求他们不要打她,“两位大哥,我浑身都是伤,又好久没吃东西了,实在是没有力气,不是故意走得慢的。”

    她泫然欲泣的模样,还是很我见犹怜的。两个男人不由得心都软了软,尤其是温香在怀的那位。原初黛自己都没有起身推开他,他自然更不会拒绝女人的投怀送抱,他板着脸说了句,“她脚上有伤,走慢点就走慢点,又不赶着投胎。”

    另一个匪徒瞪了瞪眼,忍不住提醒他,“你可别忘了她脚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此话一出,他俩倒是都清醒了一些,这个女人,可不是一般的女人。

    原初黛咬了咬满是血腥味的唇,疼出了几滴美人泪来,仰头看向自己靠着的这个男人,“这位好心的大哥,你腰上的东西硌得人家好疼啊,你能不能扶我起来一下?”

    那匪徒像是被摄了魂一样,体内的热血一下子就被点燃,把脑子里的怀疑和警惕烧得精光,立马小心翼翼地扶了她一把,还很得意地解释,“这是我们的勋功章!但凡是立过功的,就可以得到老大亲赠的匕首,佩在腰上,跟老大一样的装束搭配,别提多风光了!”

    原初黛擦了擦眼泪,投去很是敬佩感恩的一眼,“这位大哥真是了不起,人又善良,又勇敢,那我们赶紧去浴房吧,否则要是晚了,耽误了时辰,你肯定要挨骂了。”

    匪徒被夸得脸上一红,恨不得尾巴都翘到天上去,只可惜他没有尾巴,只有身下那一团蠢蠢欲动的火焰。他凑近一步,伸手揽上了原初黛的腰,几乎将她半个身子都揽在了怀里,“你有脚伤走不快,我扶着你走就好了。”

    另一边的同伴惊得频频侧目,咬着牙给他使眼色,但奈何这会他已满心满眼陷在了温柔乡里,哪里还有注意力分给旁人。就这样,他一直扶着原初黛到了浴房门口,而一旁的同伴已经从最开始的震惊演变到嫉妒和吃味了,开始不断地催促匪徒放手,让原初黛进去把自己洗干净。

    原初黛强忍着胃里的恶心握住了他那只在自己腰臀处极不规矩的手,挤出了一抹笑来,“大哥,洗漱也要些时间,尤其是你看我这身上,哪哪都是伤,肯定要费好一会功夫。不如……你,你看,你们在外面等着也是等着,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我找些吃的来?”

    一旁的匪徒不耐烦地道,“你怎么那么多事?要你洗就快洗,你没力气,要不要我们哥俩帮你洗?”

    原初黛被吓得浑身抖了抖,眼睛又开始红了起来,“不是说要我去前面伺候买家吗?我要是没有力气,待会连杯子筷子都拿不住,贵客怪罪下来,岂不是也会连累你们?”

    那匪徒淫笑起来,眼神不怀好意地落在她身上,“伺候买家,只要他有力气就行了,要你用什么力气?”

    原初黛心下一沉,差点就破了功演不下去了,可是她清楚地知道,眼下自己没有任何筹码,想要争取出一分生机来,只能尽可能地伏低做小,受些侮辱也罢,忍些骚扰也罢,这些跟性命比起来,通通都不重要!

    “这位大哥,”她软软靠近身边男人的怀里,伸出素手柔荑在他的粗粝手掌中打着圈,“我是真的饿得眼冒金星了,连站都站不稳呢,你就行行好,帮我拿些吃的来吧,什么都行,剩菜剩饭我也不挑的。”

    那好色的匪徒被她撩得的欲火难耐,满口答应下来,推她进了浴房,转身就去厨房给她找吃的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同伴好好站岗。

    原初黛进了浴房,立即恢复了清冷的神色,她很快绕着偌大的浴房走了一圈,发现这里是个公共浴堂,除去中央的一个小浴池和周边一圈的小隔间外,什么多余的摆设都没有,也就是说,她没有任何可以临时借用的武器。她的心紧了紧,电光石火之间想起了先前那匪徒腰间的匕首。

    紧张之下,她的心跳快如雷鼓,脑子飞速转起来,盘算着如何能不着痕迹地将那匕首偷到手,她一边想着,眼神也一刻不停地在四处张望,试图在这方困境里寻找出一个可以逃出去的契口。

    而浴房外,不多时,色匪徒就端着一碗米饭回来,他瞧见门口同伴手里的裸露纱衣,心又热了热,“衣服也送来了?正好,我帮着一起给送进去。”

    岂知,另一个匪徒立即伸手拦住了他,“你到底想干什么?刚才占了点便宜就行了,她可是贵客定下了的货,你难道还想先验货不成?!”

    “那贵客走路都飘,一瞧就是个不行的主儿,这么好的货,便宜了他岂不可惜?”色匪徒此刻的脑子里全是废料,没有半点求生欲,“你让开,我搞完很快就出来,你要是也想要,待会我也给你望风。”

    “你疯了!那贵客是圣京来的!要是那女的转脸告你一状,你还要不要命了?!”

    “她不会的,你没看见她方才对我暗送秋波?这美人浪得很,肯定也想要!等我伺候得她舒服了,她还舍不得我呢!”色匪徒猴急地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衣服,推开门闯了进去,回头冲他一笑,“等哥们爽了,肯定也不亏待你!”

    ——

    席间的气氛来得突然,胖子听得云里雾里,只顾局促地跟着站了起来,但根本不明白桌上这是发生了什么,而叶成平却知道商明这是想明白了,于是他满意地举起杯子,与之相碰,“商老板是个明白人,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一饮而尽后,他又看向身后的仆从,让他把钱取出来,“这里一共五十两白银。三十是先前的尾款,剩下的,算是下次的定金。”

    商明笑着把银子塞进了胖子怀里,让他收好,随后再次举起了酒杯,“我们以后就要仰仗叶公子了,还要请您多多关照啊!”

    叶成平看他如此识时务,心下更是得意,“好说好说。”

    合作达成,两人皆在兴头上,一时推杯换盏起来,你敬我,我敬你,三两杯酒很快就下了肚。叶成平酒意上头,浑身燥起来,就开始催胖子,“美人呢,怎么还没送来?!”

    胖子低头哈腰,“还在洗澡呢,待会,肯定白白净净得给您送过来。”

    叶成平急性上来,很是不满,他叶二少爷还从来没等过女人,哪个不要命的敢叫他等?他猛地拍桌站了起来,正要开口训斥,却忽然感觉腹下一阵急流愈喷薄而出,他捂着肚子突变了脸色,“茅房在哪!”

    胖子立即会意,赶紧叫了人进来引他去解手,叶成平急急往外面去,还不忘对着身边仆从踹了一脚,“狗东西!白日里你给我吃了什么不干净的?!”

    被踹的仆从从地上爬起来,连一句冤枉都不敢喊,只紧跟着扶上叶成平,低眉垂眼地提醒他小心别摔着。

    目送着他们离开屋子,胖子才惊疑地回过头来看向商明,“大哥?”方才大哥在他背上拍了两下,示意他不要喝下酒,他虽不解,但也知道配合。可看着大哥在桌上跟叶成平聊合作又聊得很是兴起,他就完全搞不明白了。

    商明沉下脸来,“这里不能呆了,我们马上拔营启程,回南边去。”

    胖子搂着怀里刚到手还热乎着的银子,有些舍不得,合作不是聊得很好吗?这是什么意思?要毁约了吗?“啊?那叶贵人怎么办?你刚刚给他下药,他要是回头反应过来,咱们能走得脱吗?”

    商明转身将挂在墙上的兵器一一卸下,绑缚在自己身上,闻言冷笑一声,“他?回不来了。”

    胖子被吓得打了个颤,木然地接过商明递过来的弩弓,“哥,咱,咱们是不是惹上大麻烦了?”

    商明回过头来,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没事,只要还没上贼船,就不是什么大事。叶家突然找上我们合作,一定是黄金台出了什么问题。一艘破船还想骗老子搭伙,真是天真。这个叶老二,一看就是早被酒色掏空了的酒囊饭袋,这种废物半路上溺死在旱厕里,也不会引人怀疑。”

    胖子还是有点蒙,“可是大哥,咱们地窖里还有货没出手呢。哦,对了,有两个是明早要送去风吟郡的,是收了定金的。”

    “来不及了,此地不宜久留,越早撤离越安全。”商明垂眸想了想,道,“那两个你亲自跑一趟,带人送她们到地方。也别等明早了,今夜就走。路上注意安全,送完货赶紧南下,到天玑城去与我们会合。记得,离开京畿属地之前,一定要低调再低调,不要暴露行踪。至于剩下的那些,只能埋进花圃里作花肥了。”

    胖子见这架势,越想越觉得心慌,“大哥,杀了叶家的人,咱们真的能撇清关系吗?”

    商明瞧他被吓成那样,无奈只能继续解释,“叶家不过是给黄金台看门的狗而已,一条狗死在了外面,主人家要是知道是谁打死的,那自然要追究立威,可他们要是查不到什么蹊跷,难道还会满世界为一条狗寻找真凶吗?”

    这时,先前给叶成平引路的属下回来了,他看向商明,“老大,办妥了,任谁来查,也绝对是意外死亡。”

    胖子恍然大悟,紧了紧手里的弩弓,拽上了办妥哥一起,“回去收拾收拾,跟我一起送货去。”

    商明在江湖上沉浮多年,早就练就出了一双洞察力绝佳的鹰眼,那叶成平打从一出场,他就知道这个人有几斤几两,在黄金台里又是什么分量。这厮充其量不过一个三流货色而已,也敢在他面前充人物,三言两语就想拿捏他,死得倒是一点都不冤。

    不过,让他下定决心要弄死叶成平的,不仅是因为他自己找死,也因为他背后靠的黄金台。

    这个叶老二蠢笨如猪,要脑子没脑子,要能力没能力,一个人带着个弱鸡似的仆从就敢只身闯贼窝,就这样,他不仅不懂研判形势,还敢大言不惭挑衅贼首,如此嚣张无脑的货色,大概率不会是黄金台幕后东家属意派遣出来办事的。

    可虽是如此,叶成平也能仗着自己姓叶,就能拿着鸡毛当令箭,用黄金台来给他施压,要挟他为其驱使。他若屈从,就是糊里糊涂地被架上贼船,从此沦为叶家的黑手套,脑袋就随时别在裤腰上了;可他若敢拒绝,叶家也有的是法子编排他的罪状,让他得罪上那幕后东家,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外加死无葬身之地。

    世家是世家,叶家是叶家,谁是大小王他还是分得清的。世家他商明得罪不起,也高攀不上,自是乖觉地有多远避多远,可他叶家又算哪根葱呢,也敢扯着虎皮装大王?

    叶成平死在了来富甲郡的路上,未曾跟他碰过面,那叶家的筹谋打算就通通跟他没有关系了。他苦等的接货人不来,交易自动取消,这桩买卖就此了结,而他只需要速速南下,从此隐匿踪迹,那叶家自然也就再也寻不到他头上来了。

    商明正在厅房跟几个心腹安排部署着一切撤离事宜,胖子却一脸惊慌地推门跌了进来,他背上还挎着一个满满当当的包袱,包袱此刻歪歪斜斜,底端好像还沾着一抹鲜红的血迹。他扑过来紧紧拽着商明的胳膊,声线有些抖,“大哥,那,那个臭娘们,又又跑了!她杀了看守的段七,从浴房的屋顶逃了!”

    闻言,桌上的心腹齐齐变了脸色,看向商明。而商明此时的眸光暗沉得似乎能滴出墨汁来,他紧握的拳头砸在桌上,“她的手脚不是废了吗!怎么还能杀人?还能爬上房顶跑了?!你确定她是从屋顶跑的??”

    胖子也是满脸焦急,提了提胸前的包袱,“我我也不知道啊!瞧着是一刀致命,割在了脖子大血管处,血流了一地……浴房里又没别的出口,田六一直守在门口呢,没瞧见她出来,只有隔间板顶上有个脚印,还有屋顶上的瓦片翻开了好大个口子。”

    他本来收拾完自己的行李就准备去地窖提人,可路过浴房门口的时候见着田六脸色不对,就上前多问了几句,没想到竟出了这么档子事。

    “今夜戍守的人加了两倍,不可能有人翻上屋顶不被发现。”商明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突然一把就推开了胖子,匆忙往外走去,“蠢货!田六现在在哪,还守在浴房吗?她根本没有离开!”

    胖子紧随其后,“我让田六召集弟兄们满园搜人去了。”

    商明急急刹住身形,咚的一声,胖子被撞得连退了好几步。商明转过身来,咬了咬腮帮子,想到了一件更要命的事,“叶成平的尸体在哪,运出去了没?”

    胖子捂着头支支吾吾,“就,就是还没运走,我担心那娘们会看见,所以才赶紧让田六他们去搜人……”

    商明头疼得扶着额,不过片刻,他的眼神里就积蓄起几分寒意来,“传令下去,找到人立即灭口,绝对不能让她活着逃出去!”

    心腹们得了令,立马齐刷刷起身退了出去。只有胖子还站在一旁,打量着他大哥的神色,有些不知所措。那女人知道圣京来的买家跟他们见过面,要是再撞见了尸体……

    商明千谋万算,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计划里还有个不受控的破绽,那女人到底是个什么品种,怎么这么能折腾呢?连挑了手脚筋都不老实!专给他找麻烦!他正烦着,转身一看,胖子还在,“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帮着找!那女人的画像还在黄金台呢,她要是活着逃出去了,被叶家人找到,你我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胖子被吼得一愣,连连点头,连包袱都忘了卸下就跑出去找人去了。

    原本沉睡的夜被骤然亮起的火龙唤醒,流动的火把似乎把整个农园都带着动了起来,火光所照之处,到处都混杂着男人的吼声和号令指挥,好不喧闹。

    而此时,逼得所有黑衣人都跑动起来的罪魁祸首,正猫着身子贴在地下囚室的梯子上,一手撑着囚室盖门留出一条细缝,观察着外面的动静,一手招呼着底下的姐妹聚到自己脚下来。她嘴角边还残留着一粒发黄的米饭,可她自己浑然不知,只顾低垂下身子去,压低了声音把外面的情报传递给她们,“我杀了个贼犯,夺了一把匕首,现在他们在全力追捕我。你们敢不敢冒一次险,跟我一起走?”

    “眼下虽然情势很不利,但或许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我逃过来的时候,看见不少黑衣人正在收拾行装,院子里还摆着两具臭翻天的尸体,要是我所料不错,他们应该是准备连夜撤走。”

    底下的女子们光听着外面传来的肃杀动静就已吓得花容失色了,这会走近了,看着原初黛朝她们伸过来的手,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深红的血渍,更是胆颤得不行。

    “你,你杀人了?!你居然敢杀人!”

    原初黛见着这反应,差点被激得破口大骂,她咬牙切齿地再次压低了声线,“你们到底走不走?到了这个时候,你不杀人人就杀你,你们难道更愿意成为一具尸体吗?!”

    女子们面面相觑,满目犹疑,没有人敢站出来说出自己的想法,她们似乎都在等别人先开口,等别人先做决定,是以过了半晌,原初黛迟迟没有等到任何回应。而就在这时,声势浩大的脚步声从上面经过,惊得她们刚刚试图破壳的勇气又都缩了回去,她们就像受到惊吓的鹌鹑一样,紧紧依偎在一起,以为报团的一时温暖可以驱散走内心的恐惧,殊不知,习惯于这种逃避式的虚假温暖,才是她们内心恐惧驱散不去的根源所在。

    原初黛内心涌起一股恨其不争的深深愤怒与无力,只恨不得能冲下去将她们一个个打醒,可是她也知道,人只能自救,旁人再如何努力,也不及她自身能动的一点心气。而她们生长的环境过于黑暗和绝望,根本没有根植希望的土壤和阳光,她们的心气,或许早就被这世间的恶魔给磋磨尽了。

    她又怎么能奢望仅凭自己几句话,就能救活她们的心呢?

    原初黛沉默了许久,直到观察到外面搜捕的人流声小了下来,才又道,“待会,外面会起不小的骚乱。你们如果还想要争回自己命运的决定权,就趁那个时候往外跑。我离开时会把盖门活扣给你们打开,梯子也会留着,至于到底走还是不走,你们自己决定。还有,如果成功逃了出去,你们无路可去的话,可以考虑一下云岩红丹峰。那里,有可以帮你们改变命运的人。”

    留下最后一句话,原初黛便不再停留,毫不拖泥带水地推开盖门,转身消失在狭小的囚室入口处。

    今日时近十五,原本该明亮当空的圆月今夜却好像是位抱恙的美人,一直隐在层层青纱之后,不肯出来会客。而因缺少明珠的照耀,夜空失去了所有的光泽,暗沉的墨色犹如倒扣下来的砚台,压得有些叫人喘不过气来。而此间农园里,正有一抹敏捷的影子借着这天时的庇佑,频频与搜寻的匪徒长队擦肩而过,顺利地一寸一寸往马厩方向靠近。

    原初黛暗暗祈祷着老天继续赐予自己些好运气,蹑手蹑脚地翻进了马厩,一面安抚着因她闯入有些躁动的马群,一面快速地解了所有的缰绳。而这时,正在附近搜人的小队察觉到马厩里的异样动静,立即大喊了一声,将人都引到了这边来。

    原初黛小腿一抖,暗道糟糕,再也不敢耽误一瞬,立时就近选了一匹黑马,一只手死死缠住了缰绳,飞蹬上了马。听着越来越近的人声,她俯下身去贴近马身,将右手一直紧握的匕首咬在嘴里,然后从怀里掏出几支火折子来。

    胖子领着大批匪徒们赶到近处时,只看见黑漆一片的马厩里闪过几道火光,登时冲天燃起一道火墙,与此同时,数十匹好马惊鸣撞出栏来,横冲直撞地满园跑起来……而在一片混乱中,唯有一匹黑马在经过最初的惊吓乱撞后,很快从群马嘶鸣中脱颖而出,直直朝农园外冲去。

    胖子看清了那马背上的人后,举起弓弩就射,弩箭连连疾发,却都失了准头,不是射在乱跑的马身上,就是失去速度斜入了地里,而就这么一会功夫,那匹载人的黑马已越过满是荆棘的篱笆,朝黑夜里奔去,胖子急得破了音,“快!快!快给我追!这次不必留活口!”

    匪徒们蜂拥而上制住了受惊的马群,这会得了令,立即分作两队人,一队留下灭火 ,一队翻身上马追入了黑夜,胖子本也想抬腿跟上去,却被身后的商明喊住,“月黑风高之夜,追得上,他们自会完成任务,追不上,你去也是无用。”

    胖子面色忿忿,“那女人可太凶悍了!一点不像普通女子那般温顺,我要是追上了她,非得亲手宰了这娘们不可!”

    商明被他的话点醒,眸色越发深邃了,“赶紧安排人把叶成平的尸身给处置了。夜长梦多,我们先撤。”

    “行,那我赶紧启程去风吟郡,回头南下再会合。”胖子虽心有不甘,但他一向奉大哥的话为神旨,既然大哥不让他亲自去追,那他就不去了。

    可就在这时,被安排一起送货的田六匆忙跑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等的打手,打手手里一人攥了一头绳子,再往后看,那绳子连串绑着七八个姑娘。

    “老大,二哥,方才我正要去押人,没想到正巧撞见她们逃跑!”

    胖子本来就心情不爽,这会听了田六的话,立刻变了脸色,怒火上头,上去就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姑娘们的脸上,“下贱的玩意儿!就会给老子找事!你们还敢逃!你们想逃去哪啊?!”

    “停手!”商明冷斥一声,制止了胖子的暴力发泄,他的眼神扫过地上的红粉脂绿,最后定格在远处的花圃地里,“生出了反骨的货物,那就只能通通销毁了。”

    冰冷的指令一落地,两个毫无感情的打手就行动起来,立即拖着地上的女人往花圃方向去。她们刚刚挨打的时候都忍着没哭,这会却都忽然默默垂下泪来。只是,眼泪落下的瞬间,她们忽然像是被什么附了身一样,竟不约而同地异常剧烈地挣扎起来。

    打手本以为手里拖着一团烂泥,原也没防备着烂泥还会反抗,是以根本没用几分力气,而女人们却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齐心回以反抗一击,将他们齐齐撞到在地。

    她们将打手撞倒后,片刻不迟疑地朝着大门的方向跑去——

    此刻,她们完全不像是八个手被绑一起的囚徒,反倒像是被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八命一心,协力冲向那唯一的一处生门。

    胖子被这一幕惊呆,干瞪着眼半晌没有反应过来。他本来还想要劝大哥留下那两个要去风吟郡的,可目睹了这一刻后,他突然就明白了大哥的话。她们不管是以前原本就乖顺,还是被卖之后经过无数次调教和折磨后才变得乖顺,在她们敢于迈出逃跑的第一步时,乖顺这两个字就彻底从她们的生命里消失了。

    她们不会再甘于任人摆布命运,也不会再低眉顺眼地做玩物,她们,她们都被那个野蛮强横的贱女人给传染了!!

    一想到这,胖子眼里凝射出阴鸷的精光,连带着手里的弓弩也泛起了银色的光芒,歘欻欻……他一连射发出数箭,争先恐后的箭矢朝着齐心奔跑的女子后背而去,而此刻,女子眼里只有那扇象征着自由的大门,丝毫不知死亡的号召正紧随其后,即将夺去她们的性命,和希望。

    泛着银色光芒的箭矢如流星般射去,速度快得像是要擦出了火光——那火色幽蓝淬净,犹如一抹跳动的星光落在箭头上,随即一瞬之间,弩箭就像一根根瞬间烧没了的火柴一样,在空中化作了灰烬。

    胖子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可是他瞪大了眼睛再看,空中的确再没有了自己发出的弩箭。他回头正要询问大哥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可一转身,背后哪里还有大哥的身影?

    一股透骨凉的寒风从脖子里钻进来,胖子心里一紧,反倒莫名发了一身汗,他慢慢再次回转身去,却只觉得脖子一凉,眼前出现了喷射状的红雾,透过那灼热的红雾,他似乎看见了天神降世。扑通一声,他跪在了地上,眼睛直直盯着前方上空的方向,至死没有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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