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初黛忙活了大半日,终于把小孩成功给哄走了,回到府上时,远远就看到中庭花园里乌泱泱站了十来个身着宫服的男侍卫。芦苇见她回来,立马上前挤了挤眼色,说这些是曲词大总管亲自带来的人,而且总管人还没走,此时正在内厅候着呢。

    原初黛走近了,只随意扫了一眼那侍卫队伍,居然就在里面瞧见一个熟面孔——那个丛林里一面之缘的冰系修士!他居然是宫里的羽翎卫?!

    那冰系修士似乎也认出了她,他诧异地瞪了瞪眼,随即立刻露出一抹讨好的笑意来。

    原初黛没有回应他的讨好,只抬脚往内厅方向走去,走前还让芦苇先带着他们下去休息,不必在太阳底下站桩。

    内厅中,曲词热情地迎了几步,脸上满是笑意,“郡主莫怪,老奴身负两道神旨,便就不给郡主见礼了。”

    “我这里不讲这些虚礼。倒是辛苦词婆婆了,您还亲自跑这一趟,”原初黛本也不作兴这些,她甜笑着上前扶她坐下,像是孙儿承欢祖辈膝下一般躬身给她沏茶,一面好奇地开口问道,“怎么有两道?除了赐婚旨意,还有什么?”

    曲词见她以长辈之礼对待自己,一时有些受宠若惊,但见她神情真切,动作自然,不似做戏般的客套,心里也陡然升起了一股慈爱之情来,是以,她也没有弄那什么宣旨的阵仗,只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两道黄封神旨递予她看,“一道是赐婚神旨,旨意中,还特意赐了士男郎县主封号,算是给他提提身份,让郡主脸上也多些光彩。另一道,则是关乎军权的旨意。”

    说到这里,曲词往外眺望了一眼,原初黛会意,挥出一道灵力打在屋顶的隔绝法器之上,厅中立时落下一层无形屏障。

    “郡主当知道,这杞黎军,本是封给晞世子的。可晞世子娇嫩,吃不了军中的苦,苦苦央得殿下为其寻个替身,让那替身在军中行走立功。如今,殿下安排在军中的人已有声望,只等正主过去接替,收下军功果实,可这紧要的时节,晞世子人影却找不见了。”曲词一叹再叹,继续道,“殿下左思右想,便决定让郡主去接下那杞黎军。”

    原初黛心下微惊,这才反应过来,的确好长时间没有收到从绒晞的消息了。那个混球,居然连这么要紧的事情也不回来??

    曲词从怀里又取出一枚半月虎符,放在神旨上,“原本,郡主是该先去领功,然后带着赐封主殿的神旨回宫加盖神印,再受封号,虎符,定下封地。可殿下信重郡主,便让老奴一并将虎符给带来了。神旨上,神印也已落下,郡主只管携旨赶往杞黎,将大军收入麾下就是。”

    原初黛瞳孔微微震颤,神印落下了,半月虎符也到手了,那岂不是代表杞黎军从此刻起,就等同是她的私军了??!殿下居然如此信任她??据她所知,芝灵靖到现在还没有被召进宫赐封号,定封地呢,她那神旨上一日不盖神印,半月虎符一日不到手,那纪息军就还不能算是她的囊中之物。可现在,她什么都没干,杞黎军就已经是她的了?!

    她怔怔看着神旨上的那方大印,手指不住地摩挲着虎符上的精妙纹路,脑子顿时被这大饼砸得有些懵,殿下没有给她定封号,也还没有选封地,那岂不是相当于这段时间内,她可以带着这支大军任意驻扎在任何地方??

    “郡主?”

    原初黛的神思飘在空中转了一圈回来,仍是激动不已,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咧到了耳后根,笑意不住地从眼神里溢出来,感染得曲词都乐呵起来,“郡主可别光顾着高兴,殿下还有口谕呢。殿下说,郡主孩子心性,恐流连在外,不思归,所以让您先去天玑城省亲,回京时,再绕道玄月城,去收服杞黎军。收回杞黎军后,郡主可直接携军回京,入驻京东三郡。”

    好嘛,这是用军权引诱她赶紧从天玑城回来呗。原初黛暗笑,她本来也没打算要久留在天玑城啊,“婆婆,京东三郡,指的是哪三郡啊?”

    曲词笑笑,“北宸郡,麓山郡,和荷町郡。”

    原初黛再次惊住,这三个郡,可都是京畿占地面积最大的郡区。

    北宸郡位于圣京东北角,占据京郊北部大半和东部一半地区,北面与且月城接壤,东边背靠狭长耸立的龙脊山脉,经济富足,环境绝佳;而麓山郡虽是群山之地,但整片空桐山脉都被包含在其属地之内,占地十分辽阔;荷町郡就更不用提了,荷町郡位于圣京东部偏南,平原谷地,靠山环水,又处在圣京城、玄月城、天玑城三城的交接之所,不仅水产富饶,田地丰腴,商贸也是一等一的发达。这三个郡连起来,不仅能将大半个圣京郡都城包裹起来,还能拥有京畿属地的七成财富,这简直就是把圣京城的命脉给攥在手里了。

    等等——命脉?圣京城的命脉?!

    原初黛背后渗出层层冷汗来,我的个乖乖,殿下这是要扶她起来跟芝灵氏打擂台啊!不,这任务本来应该是从绒晞的,可现在从绒晞人不见了,这重若钢铁的铁饼才砸她脑袋上了。她暗暗咬牙,她就知道,这天下哪有免费又好吃的大馅饼!

    “词婆婆,这京东三郡也太豪奢了吧,要是让其他世家姊妹知道,那我不是成众矢之的了?”原初黛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时狐长霖也才占据京西一个新划的小郡区,她这封地对比,实在太过明显了,她敢说,她要是真敢率领杞黎军进驻京东三郡,芝灵氏立马会集结兽奴大军把她给灭了。

    曲词脸色变了,“郡主这是什么话,殿下爱重你,才会将京中重地交到你手上,你可不能辜负殿下的信任啊。”

    原初黛讪笑两声,如此招恨的信任,她可以不要么?

    树大招风啊,这么简单的道理,神子殿下难道不懂吗?即便真要对抗芝灵氏,也不要做得这么明显吧?而且,神子的神力真的已经退化到这个地步了吗?居然要靠世家之间的对抗去制衡打压势强之族?联想到宫里洛老的遭遇,她实在是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她现在没有说不的权利,也罢,如今的局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是我失言了,婆婆不要放在心上。您回去替我向殿下谢个恩,就说初黛一定不辱使命。只不过还有一事,外面那些羽翎卫,能不能换一批?”

    曲词本来都要起身离开了,听得后半句又愣住,“这是何故?这批羽翎卫,俱是殿下亲自挑选的,个个家世不俗,忠心不改,若郡主连这些都不满意,只怕再选,也选不出更好的了。”

    原初黛紧急闭嘴,得,她还是认了吧,“既是殿下亲选的,自是最好的。婆婆劳苦一遭,留下用过晚膳再走吧?”

    曲词闻言,连摆了摆手,“老奴还要赶着回去复命,郡主的好意奴心领便罢。”

    ——

    送走了宫里的大总管,芦苇来问怎么安置那些留下来的羽翎卫,原初黛大手一挥,直接让他们各回各家,他们是南下路上的随行侍卫,又不是赐给郡主府的家卫,难不成还住下?留个住址,等出发那天通知他们集合就是了。

    芦苇脸上有些为难,这要传出去,会不会显得她们郡主府太吝啬了?

    原初黛才无所谓,她如今有大事业要干,兜里每一铢一厘都得花在刀刃上,可不能白给别人吃喝。想到这里,她赶紧揣着赐婚神旨去左青园告诉士为玉,她们要抓紧时间准备动身了。

    可刚出门,她就撞上了董夏清垣。

    董夏清垣一脸冷色,冻得周身三尺都似乎要冒寒气,芦苇跟上来的步伐没刹住,不小心闯进了他的冰冻范围,冷得直发颤。

    瞧着架势,芦苇暗道不妙,赶紧要溜,原初黛却一把拉住她,把神旨塞了过去,让她先去通知士为玉准备远行的行囊,顺便派人去一趟时狐府,请时狐裳霓夜里过府一趟。

    董夏清垣看她在这种情况下,还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要南下的计划,气得头顶都差点生烟,一把拽住她拖回了内室,挥开屋里的法器开关,将内外空间彻底隔绝开去。“你这是当真要与我决裂了吗?”

    原初黛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决裂?没有啊。”

    他咬牙切齿地开口,“没有?没有你去宫里求赐婚神旨?!你还要陪他南下探母?!”

    原初黛拉着他坐下,“这事我本来也要找个时间告诉你的,谁承想你手眼通天,知道得这样快。”

    “你还要找个时间通知我?!通知我什么,参加你们的婚仪吗!”他铁色发青,脑子里是一点理智都不剩了。

    原初黛无奈扶额,上午哄了个小的,这会还要哄个大的??她这是什么劳累命啊。

    她兀自摇着头,好笑地给他倒茶,见他碰也不碰,只好双臂交叠压在桌上凑近直直望着他,“傻瓜,你当真觉得我会随意找个人成亲吗?”

    这句话像是一盆温水,暖化了他浑身的冰刺,也回暖了些他的神志。董夏清垣眼底的墨色渐渐化开,但语气还是僵硬,“那你是什么意思?跟我大吵完一架,回头就故意找个男的气我?”

    原初黛被他逗笑,“我哪有那么幼稚?还有啊,你生起气来,怎么跟个孩子似的,脑子也不会用了?”

    董夏清垣听到这话,刚降下去的怒意又腾地一下着起来,“我不会用脑子,那是因为我太在乎你了。有的人他想用,他还没有呢!”

    他生气炸毛的样子着实可爱,原初黛难得见到这样的董夏清垣,原本还想继续逗逗他,可是又怕逗得过了,闹起来不好收场,所以也歇了这份心思。而且,她这一天天的事儿,没个消停,自己也累得慌,这会儿,她其实只想安安静静地和他好好待一会。如此想着,她起身牵起董夏清垣的手,环住了自己的腰,直接强行往他腿上一坐,“生气归生气,可不兴暗骂人呢。”

    董夏清垣虽然还冷着脸,但到底没有推开她,反而调了调坐姿,让她坐得更舒服些,“我骂他,你心疼了?”

    原初黛的手臂揽上他的肩,笑嘻嘻地凑近,“你这飞醋吃得,也太没道理了。你知道我心里的人只有你的。”

    “我可不知道。”他继续硬气。

    原初黛笑叹,凑上去亲了一口,“现在知道了?”

    董夏清垣眼神暗了暗,追着她退后的唇又压了上去,轻揉慢捻,辗转进退,直吻得怀里的人喘不上来气儿,他才罢休,“你真是天生来克我的。”

    原初黛倚在他怀里,与他额心相抵,微微喘息,像只偷了腥的猫儿一样满足地喟叹,“我好想你。”

    而这短短的四个字,轻易就击碎了董夏清垣好不容易才压制住的冲动,他手上不自觉地用力,将她的腰身压向自己,与自己的身体贴合得更加紧密,腹下的温度骤然腾起,他的眼神已渐趋迷离,“阿黛,你想不想要我?”

    原初黛感知到他身体的变化,烫得小脸通红,她喉结上下滚动,莫名觉得异常干渴起来,她知道自己内心里也生出了一丝渴望,就连身体,似乎也开始有了些反应,但是理智告诉她,现在不是好时机。

    她轻咬了咬内唇,试图让自己清醒些,“阿垣,我也很想要你,可是现在……啊!”

    董夏清垣听到前半句,就直接抱起她往帷帐内去了,哪里还顾得上她后半句要说什么。原初黛不知道自己表达的渴望对一个男人来说有多魅惑,尤其是对一个情欲已起的男人来说,“想要”两个字就是他理智的开关。他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准许,那么接下来,他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他与梦的欢乐场。

    原初黛还想要说些什么,可惜身子已陷入柔软的床榻,嘴也被密密麻麻的深吻封住,她想要推开身上的男人,可身体由内至外的渴望却诚实地拉近了男人的躯体,火热极力攀附着火热,身躯胶着地贴合着身躯,她们的身体明明越来越近,近到肌肤相贴,内心的欲望却越来越深,深到足以淹没两个理智的灵魂。

    砰的一声,外间巨大的门框震动声骤起响起,将床帐内的两个灵魂惊醒。

    “董夏清垣!你给我出来!你不许欺负阿黛!你听到没有!”时狐裳霓焦急的声音随即响起,伴随着激烈不停的砸门声,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原初黛尴尬地一笑,糟糕,她俩的关系,似乎好像,还没有来得及跟裳霓坦白呢。董夏清垣欲火褪去,眼神也逐渐清明,他一眼就看出来身下女人的心虚,无奈地咬了咬牙,只得翻身坐起穿衣。原初黛也赶紧起身下床,麻利地将衣裳穿好,等两人都穿戴齐整,她才挥手撤去了屋中法器禁制。

    又是砰地一声,门户骤然大开,时狐裳霓径直冲了进来,她像是一阵火红的风挡在原初黛的面前,横眉竖眼地将董夏清垣隔开,“好你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阿黛都不追究你以前的忘义之举了,你却三番两次寻上门来找麻烦!你到底想干什么?!”

    董夏清垣被骂得一头雾水,是了,这个结,他还一直未曾好生问过阿黛,为何时狐裳霓回回见他,都分外眼红?她到底跟以前那个三世子,有着怎样的过往?

    原初黛见状,忙拉住了时狐裳霓,“裳霓你误会了,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黛你别替他说话,你一向善良大度,可以容人,我可不行!我一进府门就撞见芦府官心不在焉地往左青园去,她那副见了鬼的样子,可想而知董夏清垣是怎样的凶神恶煞!”时狐裳霓虽然修为不怎么样,但此刻的气势,绝对强压董夏清垣一头。

    原初黛头疼得揉了揉额,她对上董夏清垣那双索要名分的眼,又开始心虚起来,偏过头来,又被时狐裳霓的义愤填膺架着,夹在两人中间,上不来也下不去。三人站在房中僵持了半晌,她终是叹了口气,强拉着两人坐下,再次落下了隔绝屏障。

    花了小半个时辰,原初黛才将董夏清垣的身份,入秘境以来两人的经历,以及她们俩的关系,一一讲清楚。她说得口干舌燥,一番长篇故事讲完,累得颓然地趴在桌上连连喝着水。而董夏清垣终于得以正名,正抱着胸坐在旁边,一边傲娇地挑眉,一边适时给心爱的女人添水。

    而时狐裳霓听完全部的事情,只觉得一个头三个大,懵懵的消化了好一阵,才傻了眼地回头看了看那扇被自己踹开的门,所以刚才,阿黛在里面根本不是在被欺负……我的老天,我都干了些啥啊?!时狐裳霓无语地用手挡住了脸,隔开了对面的视线,悄摸地朝身边的阿黛使眼色,“所以他现在真是你的男人??”

    原初黛看了一眼董夏清垣,无奈地点了点头。

    “呵呵,”时狐裳霓坐直起来,干笑着朝董夏清垣道了歉,“对不住啊,我先前一直把你当成之前那个……算了,那都过去了哈。你如今是阿黛的男人了,那就算是我的妹婿了,都是自己人,自己人,我以前的失礼之处,你就多多包涵哈。”

    董夏清垣听到一半,忽然幽怨地瞥了原初黛一眼,末了还不忘抱怨,“原本马上就真的是了,可惜,被世姐搅黄了。”

    时狐裳霓正喝着水呢,听得这话,猛地扑哧全喷了出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原初黛这会都顾不上脸红了,忙瞪他一眼,赶紧给裳霓顺气,“好些了没?”

    时狐裳霓脸色都咳红了,缓了好半天才缓过来,而她缓过来第一句话,就是揶揄原初黛,“这男人醋性大,你以后有得受了。”

    “好了好了,正巧你也过来了,我刚好把正事与你们一道说了,省得我说两遍。”原初黛心累,只想着赶紧岔开这个话题。

    可接下来说的正事,又把董夏清垣气炸了肺。“你跟那个小白脸假订婚,就是为了创造时机救洛西东??!你要救人跟我说,我难道不会帮你救吗?”

    时狐裳霓本来也觉得她冒险闯宫救人十分危险,可这会瞧着对面男人的反应,她又起了看戏的心思,只撑着额作壁上观,并不插嘴。

    原初黛将圣宫防守的图纸铺在桌上,耐着性子解释,“圣宫三十六道安防,道道严丝合密,加上隐在幕后的十八位高阶大能,你若出手,打算怎么救?是集结董夏府三千府兵将圣宫围了,还是动用全族力量彻底乱了这圣京都城?”

    “营救洛老的难处,并不在于圣宫,而在于神子。圣宫所有周密的安防,皆是为护佑神子而存在,只要神子离宫,圣宫大半安防亦会随神子离开,而你的继位大典,是近期神子离宫的唯一时机。我只要利用好这一次的空隙,趁圣宫安防虚空闯入,就能把洛老安全带出来,这不比你冒着暴露的风险跟那些大能修士蛮干便宜?”

    董夏清垣心知她说得有理,瞬时气短一截,但他仍是嘴硬,“你就是不信任我。”

    原初黛无奈地笑了,她要真不信任他,就干脆假吵真散,假戏真做,跟他彻底掰了,然后自己偷摸着干这一票了,“知道你委屈,等我从天玑城回来,一定好好补偿你,好不好?我离京期间,郡主府还要靠你照应,我把自己整个身家后备都托付给你,如何不信任你了?”

    董夏清垣眼神软了下来,算是没有异议了。

    “啧啧啧,好酸臭的味道啊,”时狐裳霓摇头调笑着,阿黛这哄婿手段直接粗暴,但没想到效果还挺立竿见影,就这样一两句,他竟就妥协了?“阿黛,就没有其它迂回些的法子吗?虽说神子离宫,大批护卫会随行离开,但圣宫到底是神子居所,哪里又是那么好闯的?一旦暴露,你可有想过后果吗?”

    原初黛拍着她的手,“相信我,我会处理好的。你只要想好一件事,那就是要不要跟我一起离京。”

    时狐裳霓犹豫了起来,阿黛要做的事情,她知道自己是决计拦不住的,既然阿黛说有信心,她就姑且相信吧,只是,南下天玑城,她该不该一同去呢?时狐府如今处在敏感时期,若她这个时候离开,会不会有什么变数?天玑城,天玑城扶翼郡,那里是虞家故土。她心里忽然起了一丝涟漪,虞家,虞萱的坟冢牌位,应该也都在那里。

    现在,时狐府人人都在为自己前程奔走,上到宗老旁亲,下到府官侍卫,大家都在观望时局,警惕站队,不是忙着巴结未来的家主大人,就是频繁走动尚有一争之力的旁支系族,现下,倒是没有哪个会关注她在干什么,又去了哪里。而且,芝灵靖那边已承诺一切都会办好,只等她修为大成,就可坐等上位,那么她就算短暂地离开圣京一段时间,也不碍什么吧?

    思及此,她扬起了笑脸,“当然要了,你费力为我争取来的离京机会,可不能浪费了。”

    原初黛闻言松了口气,她原本还担心裳霓会一直陷在这里,不愿意走出去,“那你赶紧回去收拾收拾,就说来郡主府陪我住一段时日,我们离京之事且需低调,尽量不要外扬。”

    时狐裳霓点了点头,临走前又瞥了对面的男人一眼,促狭地笑笑,“那我今晚就住过来?还是等明日一早啊?”

    原初黛从她的坏笑里读出些调戏意味,不由得扶额短叹,起身把她推出了房门,“收拾完就赶紧过来,别瞎磨蹭。”

    送走了时狐裳霓,一回头,她又对上了董夏清垣那双幽怨的眼,“时间紧迫,我就不留你了。临行之前,我府上还有许多事要交代芦苇的,你……”

    谁知董夏清垣直接凑过来亲了亲她的额,“你先去忙,我在这里等你,晚上陪你用过膳我再回去。”

    原初黛闻言,也不忍心再撵他了,上前笑着蹭了蹭他的脸,“那你乖乖的,等我回来。”

    夜里,原初黛把府里需注意的琐事一一交待给芦苇,并提醒她,自己不在京中这段时间,府里上下都要低调行事,切勿与其它势力冲突,尤其是芝灵氏,受了委屈欺负,大大小小的都先记下,等她回京再一并讨回来。但遇牵扯性命之事,便要第一时间去董夏府求助,决不可拖延吃亏。

    芦苇头回担此重任,心里还是紧张的,但为了不叫郡主担心,她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保证会把郡主府上下都照顾得妥妥帖帖。

    末了,原初黛又找了郑云微和姜天予,解释了这次出门不带她们的原因,又叮嘱她们一定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在她不在时要保护好阖府同袍。

    临走前,她又翻出百里银河扇里的宝箱,寻了许多以阵法为原型的结界和防护法器,一一指导她们埋于府中各星位要点,分别教她们开启应用,以及如何最大程度地激发出所有法器的防范力。

    一通忙完,她回到重光园也已近子夜,陪着董夏清垣用完饭,便沉沉睡了过去。

    ——

    凌晨时分,董夏清垣回到了董夏府,一路暗中随护的西旻瞧出来他沉重的心思,主动开口询问需不需要出动他随行南下保护黛女君。董夏清垣却摇了摇头,宫里派的那支羽翎卫中,有两个修为已至乾化境的,感知力非比寻常,西旻跟去,一定会被察觉出来。

    “而且南下一程,我倒不担心她会出什么事,我担心的是,闯宫救人一事,她会不会暴露身份,能不能顺利脱身。”董夏清垣沉静片刻,终于做了一个决定,“闻玉,传信不羡仙,请她们出山,为我办第一件事。”

    闻玉脸色惊变,连带身后的止风也瞪大了眼睛。止风因先前寻人不力的事好几天都抬不起头来,这会本鹌鹑一样缩在闻玉后头,可闻得此言,他直接跳了出来,抢在闻玉之前开了口,“主子三思啊,晋入坤极境后,不羡仙与您就只有三掌之约了。你往日不管多难,得遇刺杀多险,都没有动过要请她们出山的念头,不就是想把她们留作最后的底牌吗?可你现在为了黛女君,连底牌也要提前用掉,请恕属下不敢苟同!”

    董夏清垣看了他一眼,“你也记得是三掌之约,如今只是要她们办一件,如何不行?”

    闻玉抿直了唇线,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主子如今在做的事情,一件更比一件冒天下之大不韪,往后事变,我们要面对的危机和困险不知凡几,止风的意思是,底牌,就应该用在最危难的时刻,而不是,而不是眼前的儿女情长之上。”先前假死之局,与董夏子越摊牌,主子心中并无多大把握,也只是传了个口信,请那几位留城观望,没有请她们直接出手的。

    西旻是最早洞悉董夏清垣那颗磐石之心的,而此刻止风与闻玉的心境,他也一早就经历过,更是知道结局会是什么。可惜,他频频向那两货使的眼色,没有一个被他们接收到。他无语地上前一步,试图解救那两个苦瓜脸,“什么儿女情长,闻玉你过分了啊!主子重情,对谁不是倾心以对?你修炼操之过急、受伤昏迷的时候,难道不是主子冒生命危险亲自为你去迷障之地寻的光明草?还有止风,你惯是莽撞冲动,多少次犯错误事,主子可曾重罚过你?哪一次不是主子亲自去侯世子面前替你开脱说情?你们俩自己受主子的好就行,却看不得主子对黛女君好,莫不是吃醋了?”

    止风猛然呆愣住,这是什么跟什么啊,这事能这样对比吗?!“西旻你莫胡搅蛮缠,我知道你对黛女君格外敬重,但你也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啊!黛女君可不是你的主子!”

    董夏清垣抬起眼来,轻轻一笑,“她怎么不是?”

    止风一噎,下意识想要反驳,却不知为何,对上主子的眼神,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闻玉却从这短短的一句反问中读出了些力若千钧的重量感,他转眸看向一旁的西旻,从西旻的眼神里得到了十分的肯定,一时心下骇然。

    从前主子对黛女君好,他只以为是情窦初开、一时兴起的少男心性,以为她们相好一阵也就散了,毕竟主子一向冷静自持,这么多年来从未对男女情事有过什么沾染,相比于情爱,主子对修为和权势似乎更看重些。

    可是现在他才意识到,主子对黛女君好像从来不只是浅显的喜欢,他会不顾神旨、收留护佑逃亡的黛女君,他会不惜自身安危、陪同黛女君一起入秘境;他夺权掌府,不是多喜欢世家权势,而是需要掌控董夏府为他所用,从而护住那个他心尖上的人;他筹谋图强,不顾律法族规,一力支持为世子研制那些违逆神旨的法器,扩大府兵编制,增强暗卫力量,不是想要掐尖冒头赶超芝灵氏,也不是想要造,反逆天,上位谋国,而是他爱的那个人离经叛道,挑战神权,所以他为她做好一切筹备,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力量。

    闻玉被自己这后知后觉的恍悟震惊到无以复加,他猛地看向董夏清垣,复杂难言的心绪翻滚不停,所以原初黛不是外人,在主子心里,她是比主子自己还要重要的存在。闻玉讷讷不得言,得了,既然黛女君如此重要,那不羡仙算什么,真让主子选,他连整个董夏府可能都不要,就要黛女君一个。摊上这么个痴爱脑,纯情主,他还能怎么办呢,左不过权当自己多一个女主子罢了,“闻玉得令,这就去传信给大市山。”

    止风瞪着眼,眼神跟剜刀一样剜着闻玉,也没留住闻玉离去的脚步,他顿时感到一种抛弃感,左看看主子,右看看西旻,知道如今自己一己之言已经占不了上风,赶忙朝着闻玉的方向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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