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天朗气清,平静的熏乌江面上,缓缓行驶着一艘精致的三层商船,船头旌旗摇曳,最中心挂着的,是京商商会最高级别的赤金乌总旗。旗帜下三五男子站立如松,目光如炬,紧紧盯视着湖面上的任何风吹草动。巨大的甲板上,七八个男侍卫来回逡巡,每隔一刻钟,就跟环戍船周的侍卫轮换岗位,戍守巡视期间,他们但凡发觉了什么情况,都会第一时间汇报给副队长,副队长再上报给队长。

    日正时分后,副队长上来安排侍卫们轮流去厨舱用饭,侍卫撤了一半,甲板上立即显得冷清不少,唯有最前头测风台处的那道人影,一动未动。

    副队长微一沉吟,上前问候了一句,“士男郎不去用膳吗?午饭已命人送到您的房间了。”

    士为玉负手而立,他远远眺望着回程路上的沿河风景,说了一句不相及的话,“今日风大,夜间多半有雨,我看不如暂停航行,就近择处码头停留一天吧。”

    副队长兀自笑了笑,靠近了两步,与他并排站在围栏前,“我听说这次女君紧急出京,连董夏氏的继位大典都不参加了,是为赶赴天玑城为男郎的母亲医病。可我怎么觉着,您二位俱都不心急呢?”南下出行方式选择的是最慢的水路,那位用的理由是,路上可以闭户修行,而眼前这位,瞧着好像也不怎么担心自己的母亲啊。

    士为玉面色一怔,掩下尴尬之色,沉重开口,“家母病重,为人子者,怎么会不心急呢?只是风疾浪深,暗夜暴雨中行船,着实危险,此乃牵系一船人之安危,更关乎郡主的修行清静,如何能冒险疾行?更何况,我相信郡主,只要郡主在,家母就一定不会有事的。”

    副队长被他的慷慨言论震到,他摸了摸鼻子,暗自腹诽,前几天霓世子被沿岸郡县的歌舞鼓声吸引,非闹着要下船参加灯会,航行被迫停了一日,昨日霓世子又看上了岸边南禺山鵷凤鸟的七彩凤羽,勒令他们上山为她捉鸟,行船又逗留了半天,今儿,他预测会有夜雨,又要停一晚,如此航行,都不知道猴年马月才到得天玑城境内。

    这时,队长也上了甲板,过来找士为玉,“士男郎,霓世子今晨起就没有用膳,我们劝了半天,世子连门都不给开,郡主又在闭关,我等不敢擅扰,只能来请您去劝一劝了。”

    士为玉点头应下,“世子昨日耽于逗鸟,流连甲板上许久,多半是吹了江风受了凉了,我先去瞧一瞧,你们速速将船靠岸,去附近郡里请个医者来。”

    他只扔下一句靠岸,就匆忙往船舱里赶,留得剩下两人风中凌乱,相顾无言。队长的额头几乎迭起个横川字,半晌才开口,“蛮奴,你怎么看?”

    副队长轻笑摇头,“那就靠岸呗。人家是半个主子,咱们还能违抗上令不成。”

    队长莫擎瞪着眼,企图小小挣扎一下,“可就受了点风,有必要下船请医吗?就这么点事儿,又要停船靠岸,咱们都走了小一旬了,才刚刚走出京畿界线,按这速度,咱下个月都走不到天玑城。”之前,大家都觉得这趟差事难做,不想出来伺候这些个世家祖宗,他还不以为意,觉得这次出行不仅有额外贴金,还有机会搭上两位世家子的线,不要太赚了。可现在他才恍然大悟,为什么这份在他看来香饽饽的差事,会那么轻易落到他的肩上。

    蛮奴顺着熏乌江面看去,一脸意味深长,“出了前面的乌江口,进入玄月境内,就是雨悬湖了。雨悬湖东南分支,是香沉河,顺香沉河而下,就到了扶翼郡。这一路南下,还有得走呢,你急是没用的。”

    莫擎唉声叹气,自己争来的差事,跪着也要继续干下去,想到这,他烦躁地转身,骂骂咧咧地去招呼人改道靠岸了。

    船舱雅间内,士为玉把饭菜端进屋,一进内间,就看见时狐裳霓正抱着个大烧鸡在大快朵颐。他怔了怔,转身立即把内间门也给关紧,“世子这任性的戏码,是否太过了?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套路,他们会起疑的。”

    时狐裳霓满嘴嚼着鲜嫩多汁的孜然鸡肉,狠狠闻了一口喷香的烤肉味,一脸满足,“世子任性不是应该的嘛,他们能怀疑啥?”说着,她朝他眨了眨眼,“唉我跟你说,这个淇县烤鸡绝了!入口唇齿留香,嫩滑多汁,你要不要来一只?”

    士为玉讶然,“你还有?”

    时狐裳霓笑得像只小狐狸,扬了扬手指上的储物戒,“前几日下船参加灯会,我闻着可香,就一口气烤了十只,用玄冰镇着,吃的时候用火一热就成。”

    士为玉扶着额,“世子还是谨慎些吧,莫要露出了马脚。我借口,你不用膳食是受了凉,让他们靠岸去找医者去了。”

    时狐裳霓继续埋头啃着大鸡腿,忙里偶尔抬起头来回他一句,“放心,我用了隔绝法器的,气味,声音,动静,他们都窥探不了。”

    看她吃得那么香,士为玉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些时日,他总担忧着原初黛那边是否顺利,食不下咽是常有的事,是以状态也一直不算太好。他在外面都强撑着,只有到了裳霓这里,才敢卸下表面的伪装。

    时狐裳霓啃完半只鸡,才注意到他的状态,她砸吧着嘴,取出一只冰镇烤鸡落在桌上,挥手一掌释放出些许火力,“你瞧你,能不能放轻松一点,我看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才更容易露出马脚呢!你就放心吧,阿黛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她不会让你守寡的……啊呀,不好意思啊,火力猛了些,不过稍微焦一点,味更香哦。”

    士为玉虽然饿得左腹隐隐作痛,可看着这焦香四溢的鲜嫩烤鸡,愣是没有进食的欲望,“世子慎言,谨记避谶。”

    时狐裳霓一脚踩在床榻上,胳膊自在地搭着,“你那么较真作甚?阿黛她又不会有事。”她嘻嘻笑着,只觉得这人真没见过什么世面,遇上一点小事就吃不下睡不好的,还是说,他就那么不相信阿黛的能力?想到这,她右手一挥,一个大箱子就出现在地上,“瞧瞧,这是阿黛走前给我留的大宝箱,整整一箱子法器呢。她现在有董……额那个,她吉人自有天相,总会化险为夷的。”

    士为玉抿着嘴,没有接话。直到青来过来送茶水,言语中不经意地提醒她们,今天已经是八月初七了。

    时狐裳霓的眼睛在她俩中间来回打量,从她俩神情中瞧出一种不约而同的隐忍不安,更是诧异了,“八月初七怎么了,不过才两天,从圣京出来,走到这京畿边界,花个两三天不是很正常?你们干嘛一副担心天塌的模样?”

    她说着,一手扔开了鸡骨头,一手打开了原初黛留给她的宝箱,“我看你们就是太闲了,不如过来看看阿黛的手笔,她如今一出手,法器那都是一箱一箱的给,瞧这财大气粗的作风,是不是越来越像……”她的声音戛然而断,视线和注意力都被压在一堆法器下的一封突兀笺纸给吸引了去。

    她拨开法器,取出信笺,暗自纳闷,阿黛居然还给她留了一封信??一股莫名紧张的心绪涌上心头,她皱了皱眉,强自笑了笑,“这阿黛,不会还给我留了法器指南吧,真把我当小孩宠呢。”

    可随着她打开信笺的动作,她脸上的笑彻底僵住,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捏紧了信纸边缘,周身的气息也随之一变,怒火之兆逐渐升温。

    “裳霓,当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还未安全回来。此次闯宫救人,我虽做了许多准备,但世事难料,凡事皆可能有意外,是以我不得不为你们另做考量。如果能从圣京顺利脱身,不论行船走得多远,我都必会在两日内追上你们,若至初七晚子时我还未跟你们会合,那就是我出了意外,随时可能会有暴露的危险。若真如此,你们需速速改变策略,催促航船加速南下。赐婚神旨我已交付为玉,他会赶在我出事的消息散出之前,用神旨助其母亲脱身城主府,或携之离开天玑城,或策动夺权之变。京中,郡主府诸人我也已做安排,青来亦自有去处,至于你,裳霓,我给你留的法器宝箱下另有隔层,隔层内封有新籍名符和黄金千两,若我有事,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就暂时只能靠自己了。箱中法器与钱财足够你寻一处安谧之所静心潜修,不论你是想摆脱世家身份远游四海,还是想回去京都世家场里生存,紧急之要都是自己先要变强。因为活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上,不分你是世子还是凡民,身弱就是原罪,力弱就是备受欺凌的缘由。你要变强,要拥有自保之力,要让任何人都不能轻易欺负你,如此,你才能活得自在,安乐。另,若遇自身不可决之事,可求助士为玉,他会帮你的。黛,留笔。”

    时狐裳霓看到末尾,手里的信纸已几乎捏碎,她咬着牙,狰着眼,一掌狠狠拍在桌上,“好你个臭阿黛,你处处考量,人人安顿,给所有人都想好了后路,偏生自己一人孤勇去闯生死门关!明明说好的十足把握,万全准备,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很快回来,居然偷偷给我留这种糟污东西,你真是好,好啊,好一个孤胆英雌,好一个无私伟人!好得很!”

    青来被她的动作吓到,自我安慰一般念着经,“郡主不会有事的,郡主不会有事的……”

    意识到屋里另外这两人都提前知情,她倏地横眉看了过来,一把揪起了士为玉的领子,“你们早就知道?居然还如此心安理得等在这里?!”

    士为玉面色灰败,接下了她所有的怒火,“世子之怒,我亦感同身受。只是我能怎么办,我小小一介凡俗,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忙都帮不上,郡主说,我能早一日回去将母亲救出虎牢,把自己的软肋从敌人手里夺回来,便能够无所畏惧,能够早一日真正强大,只有我拥有了力量,拥有了权力,才能在将来的某一天,真正地帮到她。”

    “呵,你们真是好样的,”时狐裳霓猛地将他推开,冷声道,“若今夜阿黛回不来,你们该去哪,就去哪,我会寻个机会下船,连夜回京,你们照样给我打掩护,说我不舒服也好,说我闹世子脾气也好,说我闭关修炼也罢,你们自去抓紧时间办自己的事情,只别暴露我的行踪就是。”

    士为玉被她用力一推搡,差点从凳子上跌下来,青来赶紧伸手扶了一把,面目紧张地关切问道,“世子回京,是有法子帮郡主脱身吗?”

    时狐裳霓垂下了眼眸,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可能眼看着阿黛陷入险境不管,回京去,不管是找董夏氏,还是求上芝灵氏,总会有办法的,总比撒手不管得强。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夕阳余晖给江面披上一层霞红色的纱衣时,时狐裳霓大发了一场雷霆,将莫擎好不容易找来给她诊看的医者给轰下了船。因着她一通发火,雅间内的气氛愈发低沉,雅间外的氛围也莫名变得沉闷烦躁起来。

    随船南下的羽翎卫们恐怕这辈子都没有遭过这种罪。他们能进宫当差,家境自是不差的,不是斥巨资疏通了关系,就是砸金山银海强堆起了些修为,入了宫后,日常也就是巡视看守,工作简易,还没什么压力,纯纯算是躺着赚钱。因为千百年以来,宫禁被犯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们作为戍守宫廷的侍卫,那职责不要太轻松了。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回的差事,才短短数天,花费的心力就比以往数年的还要多。南下的那位正主倒好,房门一关,大小事不管,随行的霓世子却精力充沛,三天两头就要折腾他们一回,不是上山捕鸟、下河捞鱼,就是要停船摘花,尝野果,进城瞧热闹,还有那位未来的郡主婿,看着是个安分的,但小名堂也特别多,时而观星,时而测雨,搞得他们一天到晚就是起锚下锚,下锚起锚……

    这也就算了,差事苦些,到手的薪金多些也成。可他们一面干着苦差事,一面还要受着那位世子祖宗的坏脾气,简直是苦不堪言。想他们在宫里时,都没受过神子殿下这么多气呢。

    队长莫擎瞧着手下弟兄们的情绪都有些低落,也很是郁闷,本想着晚膳时给添些酒水,给他们解郁疏气,可又想到这是在执勤期间,不能饮酒。副队长蛮奴瞧了一眼天色,天边渐渐暗沉下去,空气里的闷热却有增无减,江面上频频泛开鱼儿跃起时牵动的涟漪,他微眯了眯眼,朝莫擎道,“看来,果然要下雨了。”

    莫擎皱着脸,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下雨就下吧,反正船已抛锚了,今夜又不航行。”

    蛮奴瞧他一身汗,笑了笑,“大家辛苦多日,今儿又遇上雷雨,空气又闷又热,若不让大伙放松一下,恐怕心里都会有怨气了。”

    “谁说不是呢!可要怎么放松?值守时间又不能碰酒,也不能出去找乐子。”

    蛮奴眼神落在江面上,“不饮酒,不寻乐,就不能放松么。”说着,他单手结印,无数道冒着寒气的灵力比雨水先一步涌入广袤的江面中,刹那间,碧青的水面渐渐开出一朵朵纯白的冰晶之花,花瓣延伸开去,朵朵连接,瞬时成片,不多时,原本的一汪青绿成了银白的冰世界。而整个江面附近的温度,也骤然下降至冰点。

    屋里的时狐裳霓陡然打了个寒颤,她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呐呐开口,“怎么感觉突然变冷了?”

    士为玉连连打了几个喷嚏,他疑惑地起身,推开了窗户的一角,瞳孔怔大,“世世子,江面结冰了!”

    青来也凑到窗边来,一边哈着热气搓手,一面震惊地指着外面,半天说不出话来。

    时狐裳霓面色一冷,结冰了?!这怎么可能??!她一个俯冲到了窗边,就看见莫擎正在甲板上招呼着手下的侍卫们轮流换装下场冰嘻。她紧紧把住了窗棂,心头的怒火再次蹭的一下窜了起来,即刻夺门而出,冲到甲板上叫停他们的行为,“胡闹!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莫擎一愣,赶忙上前解释,“世子,今夜雷雨,夜里不便行船,天气又闷热得紧,属下恐闷坏了您,便想着冰封江面,让空气降降温。”

    “我不需要这些,赶紧化开这些冰。”她冷冷开口。

    莫擎搓了搓手,脸色有些难看,“世子,您看,这下面的人日日顶着艳阳站岗,风吹日晒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眼下这江面已然封住了,不如就让他们下去放松一会,我保证,严格限制他们的轮换时间,绝对不会影响正常的执勤。”

    时狐裳霓再次重申,“我说了,要你赶紧化开这些冰,你听不懂吗?”阿黛选择水路航行,就是看中这江水幽深可隐秘行踪。因为要想躲过羽翎卫的监察进出船舱,只能通过阿黛房间底下的特制暗门,他们把江水冰封住了,阿黛要是回来,还怎么从水里回舱?

    甲板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剑拔弩张,羽翎卫们本就对这位世子多有微词,队长体谅他们的辛苦,副队长更是不惜耗费自己的灵力给他们提供放松途经,可现在,她居然连他们仅有的欢娱项目也要否决掉,简直是欺人太甚了。

    蛮奴上前缓冲了一下双方的气焰,“世子可是觉得太冷了么?要不,我化开一半,这样,只要你待在房间里,应该就不会冷了。”

    时狐裳霓目色微寒,言语犀利,“诸位羽翎卫奉旨随行,坚守岗位,戍守航船,才是你们应尽的职责和义务,是谁批准你们可以在值守期间寻欢作乐了?又是谁允许你们无视上位的命令的?难道是神子殿下吗?若真是如此,来日回宫,我定会如实禀明殿下,好生问个明白。”

    “你……”莫擎脸色惊变,他忍了忍,又改口道,“世子非要如此为难我等么?天燥气暑,大家伙只是想去去暑气,更何况,他们是用自己的晚膳时间交换的,并非短缺了执勤时间,您为何不能网开一面?”

    这时,冰面上的人群里已经克制不住传出不屑的小声嘀咕,“不就是个废物世子嘛,有什么好神气的?”

    “就是,要不是风吟郡主,她能不能出京都不知道。”

    “成天拿着鸡毛当令箭,她还以为她是谁,听说时狐氏都要开始定下一任家主了,她这种差点死于暗杀的,一点自保之力都没有,想想也知道没戏。”

    “这还用想?听说要不是风吟郡主及时出手,她都咽气了,这种废物世子,不出两代就出氏了,还妄想什么家主之位??”

    “……也是。”

    “你们!放肆!”时狐裳霓气得脸色发青,颤抖的手指指向那些大不敬之人。

    “世子,”士为玉及时出现,拦在了时狐裳霓的面前,他笑着上前,对莫擎开口,“队长误会了,霓世子哪里是故意为难大家,分明是替大家的身体考虑,才禁止大家冰嘻的。这八月份的气候酷暑难耐,今日更是异常高温,天道规律自成调节之象,是以才会降下霖雨,中和热署。甘霖落下之前,地表闷热更是自然之象,待暴雨倾盆后,雨水带走酷热之气,调和空中灼热之息,空气自然会变得凉爽清新。可副队长横出一手结冰江上,使四周温度骤降,如此冷热颠倒,迫使空中雨水凝结不成,今夜之雨降不下来,或使空中水晶凝结成块,雨水骤变冰雹,那可是会砸死人的。”

    说着,他又回头朝时狐裳霓使了个眼色,笑笑继续说道,“不过诸位羽翎卫确实辛劳数日了,想寻隙放松一下,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诸位都是修士中的好手,多半是不会惧怕那小小冰雹的。今日之事,不如就由我做个主,放大家都去轻松快活一回,也算是对这些时日大家辛苦的犒劳了。莫队长,也不必劳心费力地给他们轮派时间了,就让他们大家一起下去玩玩吧,这荒郊野外的,副队长又冰封了整段江面,也不至有什么危险。”

    莫擎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时狐裳霓的脸色,见她没有再发难的迹象,才朝士为玉拱了拱手,领了他的好意,“如此,属下便代大家多谢士男郎的宽宏了。”

    等羽翎卫们一个个都下了船,跃上了冰面,时狐裳霓才觉出一点味来,她看向士为玉,眼底闪过一丝赞叹,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羽翎卫们把船守得像铁桶一样,阿黛才不得已要从船底下走暗门,可要是他们都去冰面上冰嘻了,阿黛不就直接可以正大光明地从船上回舱了?

    就在她暗自欣喜之时,甲板上一道迟迟不动的身影又将她的喜色打回原形。时狐裳霓盯了他半晌,见他始终不下去,终是忍不住上前开口,“副队长怎么不下去一起玩?”

    蛮奴笑了笑,“主子们大度,才放任大家一起嬉闹,只是我们做下属的,却不能当真全然忘了自己的身份不是?他们都去玩了,这船上,怎么着也得留一个人,来看顾各位主子的安危。”

    时狐裳霓暗自咬了咬牙,觉得他的笑格外刺眼,“副队长这么有责任心,本世子之前还真是没看出来。”

    蛮奴从善如流地谢过了她的夸奖,随即依旧如苍山劲松一般立在甲板高处,将整艘船的动静收入眼底。

    ——

    夜里,羽翎卫们尽兴而归,纷纷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而时狐裳霓士为玉等人,都焦灼地在自己的房间里打转。

    弦月高挂,柔和的月华之光洒在纯白的冰面上,折射出形若仙雾的水汽,而这艘三层高的船,正如置身于琅嬛仙境当中,很有一番缥缈谪仙之风光。莫擎望着斜躺在船舷上的蛮奴,忍不住劝道,“大家伙都回来了,还是尽早将冰面撤了吧。咱们有修为傍身,扛得住这满江的寒气,那几位可受不住这冰冻之寒。”

    蛮奴枕着手臂,挑着眼问,“队长不喜欢这凉爽吗?”

    “喜欢自是喜欢的,可……”莫擎眼神往舱内雅阁方向瞟了瞟,“若是那位金贵的世子因此受了寒,咱们又得遭罪了。”

    蛮奴笑了笑,“无妨,她要是病了,也少些力气来折腾我们。”

    莫擎怔了怔,无奈地叹气,摆了摆手,“今夜说好了,你替我值守,那这事儿我也懒得管了,你适可而止吧,可别真惹火了那位。”

    一旁戍守在旌旗下的羽翎卫见队长已走远,忍不住偏过头给蛮奴竖了个大拇指,“副队真好样的!就得这样治她。”

    “就是就是,她一个废了修为的世子,能得我们这些宫廷精英侍卫护行,已是沾了光了,还成天颐指气使,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

    蛮奴看他们越说越过,微蹙起了眉,“噤声。”

    而此刻,时狐裳霓望着自己屋里的满地狼藉,犹自气得狠狠一脚揣在了门框上,“他一定是故意的!一个宫中侍卫而已,居然敢如此阳奉阴违!等我回京,我一定叫他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青来闻听这边的动静,赶过来帮她收拾着地上的惨状,一面又好生劝道,“世子轻声些吧,如今我们身在京外,您又一直修为未复,在那些惯会拜高踩低的人眼里,可不就是好拿捏的软柿子?”

    时狐裳霓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她自幼锦衣玉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除却自身没有顶强的修为之外,她的一生,已算得上是无数人艳羡的终极美梦,顶级的人生模板了。可这份顶级的人生礼包,在圣京城里,在以修为为尊的世家世界里,就如同泡沫堆砌的虚幻城堡,不消外力侵袭,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就倒塌消弭了。

    想到这里,她忽的联想起以前初黛所经历的那些流言蜚语和同窗欺辱,原来,阿黛一直过得就是这样遭人轻漫为难的日子吗?以前,她只以为元嫆骄纵,自恃首辅之子身份,才屡次排挤欺负阿黛,可如今想来,那时阿黛毫无修为傍身,亦如她今日背负废物之名,不止要忍受任何一个有点修为之人的轻视,还要遭受他们卑劣的言语侮辱和下作的隐晦霸凌,这样的日子,她才过了半日就怄得发疯发狂,可阿黛,她竟忍受了十余年吗?

    时狐裳霓眼眶泛红,惊觉自己以往对阿黛的疏忽,若是她再细心些,再细腻些,怎么会发现不了阿黛以前过得是什么样糟心的日子呢?阿黛又不是个习惯主动开口求助的性子,每回她问,阿黛都说过得去,都说没什么委屈,可她居然真就信了?!她真该死啊!

    青来一边收拾着,冷不防抬起头瞧见了她的眼泪,心下一惊,忙又安慰道,“世子莫伤心,郡主很快就会回来了,等郡主回来,郡主一定会帮你教训他们的!”

    时狐裳霓擦去眼泪,忽然笑了笑,阿黛当然会帮她,会护着她,可是,旁人的保护再好,终究也比不上自己变强啊。曾经,从绒晞护着阿黛,她也言之凿凿要保护阿黛,可是阿黛在她们看不见护不着的地方吃了多少苦,她们根本就不知道。从前,她不理解为什么阿黛心中总有一股那么执着而又强大的信念,为什么阿黛拼了命也要去寻找重生灵根之法,要重拾修炼之能,明明她只要开口跟自己撒娇,她只要跟从绒晞求助,她只要回去跟舅父服软,她就可以要到很多东西,受到很多保护,可是她从来都没有开口,从来都没有向外求。

    而今,她终于明白了,人活在世上,自己强大,远胜过一切外在的依靠。

    她不就是最好的反面例子吗?她以前以为爹娘可靠,自己可以无忧无虑自在快活一辈子,可后来发现,爹娘不是自己的爹娘;她以前觉得哥哥最疼爱自己,可后来发现,哥哥和她的利益是相悖的,她不能,也不会去奢望他会疼爱自己到让渡家主之位;她以为傍上了芝灵氏,自己就还是以前的天之骄子,有朝一日登上大位,时狐氏所有人都要臣服在自己脚下,可现在她才恍然,如果自己无能,她就算坐上了那个位子,也只会是个没有尊严没有人权的傀儡。

    就似如今,她空有世子之名,没有世子之能,就连小小的羽翎卫都敢当着她的面出言不逊。

    此时此刻,她才终于真正懂得了阿黛信中反复叮嘱她、要她自强的意义。

    茫心拨开迷雾,她的脑中瞬间清明无比,就像海上失航的船只终于寻到了指明方向的北斗星,就像深陷泥沼的无助困徒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之绳,就像失明者终见光明,失聪者初闻鸟语,她仿若新生一般,一刹那变得耳聪目明,心明澄净。

    就在感知到自己的明悟那一刻,她忽觉灵台一阵涌动,周身灵息流转,竟是入境之象!时狐裳霓面露惊喜,立即催了青来出去,落下防护法器,专心致志地凝神聚气起来。

    青来也察觉到她周身灵息的变化,立即唤来了附近站岗的羽翎卫,叮嘱他们好生值守,切勿让任何人惊扰屋里。吩咐完这一切,她又复起愁容,不知不觉来到了原初黛的房间外。

    此刻,屋里床板微微翻动,一只沾满了碎冰渣的手突然伸了出来。下一刻,原初黛哈着白气,哆哆嗦嗦地从床底板下爬了上来。青来察觉到屋里的动静,心下一喜,立即在门上敲了四声,咚,咚咚,咚。

    原初黛听见暗号,随手将床板复了位,挥手撤去了门上的禁制,“进来。”

    听见熟悉的声音,青来心里的大石头彻底放下,立即推了门飞奔入内,“郡主你回来……了,您怎么满身冰霜?”她的声线由惊喜急转直下,到了末尾,甚至有些咬牙切齿,“就是那个副队长!他简直是欺人太甚!”

    原初黛翻身进了浴桶,双手翻转,灵气化作源源不断的温水,慢慢将浴桶填满。过了一会,她眉上的冰晶渐化,头发上却仍染着半边银白,她牙齿打着颤,无奈开口,“去帮我打两桶滚烫的开水来,再取一盒紫参驱寒丹。这冰封之力在我修为之上,光靠我的灵力抵御,太慢了。”

    青来连连点头,立即又像一只鸟儿飞快地蹿了出去。

    等了好一会儿,浴桶里的水渐被寒气化冰,青来都还没有回来,原初黛只得再次催动灵力,将水温加热,只是她灵力一分散,体内的冰寒之气压制不住,又如脱缰野马四处乱窜,冻得她遍体生寒。

    吱呀一声,恍惚中她听到身后的门响声,“你怎么……”颤着音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她猛地醒神,转过身去,“什么人?!”

    蛮奴躬身一拜,“属下羽翎卫副队蛮奴,参见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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