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泽清与下面军头的关系，从来不是我给你位置，你捞钱分我一份。
而是我给你位置，你别闹事，别干扰我捞钱，其余你能捞多少是你的本事。
不仅军头们不会给刘泽清钱，有时候刘泽清还要给军头们赏赐一笔。
很多时候，将校们能捞多少钱，要看刘泽清给其分配什麽。
那不是打仗，那是生意。
这才是刘泽清能够控制下面将校们的筹码。
所以对於拿到一个任命的将校来说，首要不是恪守职责，而是尽量捞回本。
所以很多时候，纵兵抢掠是将校们自己决定的，而不是某个总兵决定的。
这不是方枝儿在替刘泽清高杰等军阀洗白，因为军队如此放肆抢掠，也是军阀们的纵容。
否则提着脑袋上战场，为了什麽啊？
难道是为了大明社稷吗？
在这个根本逻辑上，就会发现在罪证中，淮河北岸相关的空饷与贪污是越来越少的。
难道是军头们为了保住清河、安东两县才故意少贪的吗？
别逗方枝儿笑了。
换成清军还差不多，人家可比你们识大体得多。
唯一一种可能，就是淮河以北能捞的钱越来越少。
这种能捞的钱越来越少的情况，映射了什麽呢？
清河安东两县，要麽濒临失守，要麽已经失守了。
至於为什麽调兵去淮河以北，那大概率就是为了清理河岸的活屍与难民。
要是让他们跑到淮安来，引起士民恐慌，那麻烦就大了。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麽刘泽清会放着大本营不要，非要去赌一个扬州城了。
方枝儿忽然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越发沉重起来。
甚至於说不定刘泽清根本就不是去扬州的，而是去更南的苏松江浙一带。
须知根深蒂固的东林党以及潞王，都在那一带。
刘泽清手中可是奇货可居地掌握着太子，扬州不要，有的是人要。
一屁股坐在架阁库的地上，眼前尘埃在夕阳的红光下飞舞，扰得方枝儿头皮痒痒的。
这要是真的，那麻烦可就大了，她必须得想办法验证一下。
望着空中飞舞的扬尘，方枝儿在脑中盘算着。
问刘泽清肯定不可能，问其下的将校也不可能。
小军头估计不知道这事，大军头那副做派，想必早就是商量好了的。
刘镇那边下手是没辙了，那在淮安还能有谁有相关的消息呢？
方枝儿马上想起了先前跑路的诸多士绅，他们必定是得到了不少消息的。
但如今他们大多都已然迁走，就算他们没迁走，也不会向方枝儿这个太子身边人说出实情。
还有什麽突破口呢？
一个个人名从方枝儿脑海中划过，其中一个倒是猛地一停。
侯方域！
方枝儿马上从地上站起身，不管架阁库书手的询问，气喘吁吁地出了门：“备马，去侯先生处。”
五个三百营骑兵，以及方枝儿雇来的青手们当即跟随了上去。
在淮河上往来的船只，除了刘泽清部的船只，就只剩史可法部的船只。
巧了，侯方域正好就是史可法的幕友。
虽然他常驻淮安，而且干的事，也是替傅山阎尔梅等人联络，但还是能够乘船去北岸的。
如果方枝儿没记错，镇守清河的将领沈通明就是史可法部下。
既然如此，侯方域必定能得知一部分消息。
不多时，马蹄声便停在了侯方域府前。
门子见是方枝儿，不敢有半分怠慢，忙不迭地往里跑着通传。
方枝儿却根本不等通报完毕，一把推开拦路的仆役，径直闯了进去。
穿过栽着几株半死海棠的抄手游廊，她一眼便看见了西厢房里亮着的灯火。
厢房内，酒香混着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侯方域正独自凭窗饮酒，案上摆着几碟早已凉透的糟鱼和酱瓜。
见方枝儿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放下青瓷酒杯，扯出一抹浅笑：“方赞画大驾光临，莫不是太子殿下有什麽令旨，要吩咐在下？”
她也不客套，径直走到案前，双手撑着桌面：“侯先生，我今日来，不是为了太子的事，是为了淮河以北的事。”
侯方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神色平淡：“淮河以北，固若金汤，赞画不必杞人忧天。”
“固若金汤？”方枝儿冷笑一声，“若是真的固若金汤，为何最近一个月，将校们忽然不吃空饷了？为何那些士绅，宁愿抛家舍业也要连夜南逃？”
“账目干净，说明将士们军纪严明，士绅南迁，那是他们胆小怕事。”
“侯先生未曾骗我？”
“何曾？”
“好，那我这就告诉太子，去北岸巡查军事！”方枝儿登时站起，就准备走。
“等等！”
侯方域噌的站起，宽袍大袖，反而带倒了桌面上的酒壶，淌了一桌子。
抬头看看方枝儿，低头望着衣袖上的水渍，侯方域苦笑道：“方赞画何必以此相逼？”
“我只是想听实话，我不会将事情告诉太子的。”方枝儿瞪着眼道，“难道太子留在淮安对我有什麽好处吗？”
侯方域注视着方枝儿的脸，想到与虞山先生的来往书信，倒是放下了几分戒心。
虽然不知道此女做了什麽，让虞山先生隐隐有收其为义女的可能。
但既然虞山先生认可了，那她算是半个自己人。
况且，她基本把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一旦告知朱慈烺，以两人蜜里调油的关系，难道朱慈烺还有不信的道理？
既然她来找自己，而不是朱慈烺，就说明她也并不是很想留在淮安。
一旦叫太子知道这件事，那太子必然要死守淮安。
东林党要的是太子，刘泽清去江南有什麽用？
如今太子贤明，况乎是正统？
傅山更是诊断太子是心病，而不是疯了。
那他就该与他们这些士大夫合流，众正盈朝，还怕那僭越大位的福王吗？
“太子心怀天下，倒只方赞画心怀太子。”
叫来仆役擦了桌子，侯方域叫人开着门窗以避嫌，才对方枝儿道：“赞画冰雪聪明，已然猜出了前因後果，就不需我再说了吧？”
“你是何时知道的？”方枝儿逼问。
侯方域抿抿嘴：“淮安府有东平伯在，淮河永远守不住，何必问我是何时知道的呢？”
“刘泽清何必这麽大阵仗？”
“东平伯其人，方赞画应该是了解的，这不是他的常态吗？”
“我是说，难道活屍可以渡河？他何必如此紧张？”
“活屍当然可以渡河。”侯方域叹了一口气，“崇祯十五年……反正你就知道一点就是了，活屍不需要呼吸，而且比活人重，是可以被水冲到对岸的。”
方枝儿眯了眯眼，然後道：“我依稀记得，崇祯十五年闯王围攻开封时，东平伯是去支援过的，对吧？”
侯方域看了方枝儿好几眼，才半是佩服半是微醺地开口：“方赞画之才，可以治一府，没错，屍毒从崇祯十五年就有了。”
“那为何十七年才蔓延开？”
侯方域只是默默倒酒饮酒，死活不开口了。
方枝儿又套了几次话，但没想侯方域看着微醺，却是滴水不漏，什麽消息都未曾透露。
见捞不到什麽新的情报，方枝儿只好离开。
只是坐在马车上，她又愁苦起来。
方枝儿身为朱慈烺的秘书郎、钱谷赞画、外厂行督，算是总统府的重要人物。
不管她如何解释，在世人看来，两人就是一对苦命鸳鸯。
所以，她必然是刘泽清的重点关注对象。
如果跟着朱慈烺去扬州，那就是傀儡当到死。
如果留在淮安，可能就要面对可怕的屍潮，况且刘泽清可能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这下该怎麽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