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转反侧了一夜,方枝儿顶着第二天起了床,端坐在梳妆台前,开始了每日的化妆。
相比於现代复杂的妆容,方枝儿只能使用明代以珍珠粉、杏仁面脂与胭脂构成的化妆品序列。
薄涂一层杏仁面脂,扑一层滑石粉,再用胭脂修容,最後拿极细的珍珠粉提亮额头、鼻梁与下巴就行。
在明代,仕女化妆向来都是“淡妆似无妆”,过度装扮被视为轻浮的表现。
但方枝儿可不管你这那的,修容、高光、阴影全上。
这才叫主体性!
何况她现在底子这麽好,比上辈子好多了。
岂有身怀宝刀而不用之理?
对着铜镜照了照,方枝儿深吸了一口气,就站起身,朝着朱慈烺所住的主堂走去。
朱慈烺背伤没好,暂时停了练武,这段时间一直躲在屋内写史。
据说是前段时间因为大量明卫兵乃至吴嘉纪本人都表示不太能看懂《大明真史序》,所以朱慈烺为《大明真史序》专门写了一本注释。
但是三小营明卫兵与将领们仍旧表示看不懂,导致朱慈烺最近正在为《大明真史序注》专门写一本《大明真史序注注》。
每每想起,方枝儿都不免心惊胆战。
还好最近朱慈烺主要命令她主攻县衙与情报工作,很少再让其主持真史工作。
否则要是他叫自己写一本《大明真史注注注》出来,她真要血压挤爆眼球而亡了。
她此趟来找朱慈烺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趁着朱慈烺还在,想尽办法也要去通州盐场盘查。
这回真得美美撤离了。
出了西轴的女眷院子,过了月洞门,与卫兵通报後,就过了第一进五开间的大厅。
再走一进,就是朱慈烺所住宅院的中厅,也是朱慈烺日常写史办公的场所。
只是她才到了屋外,就听内里传来朱慈烺与吴嘉纪的争论声。
“如果真是如此,那刘卿何必千里迢迢去宿迁救我,何必上书为我请封抚军太子,又何必冒着生命危险诛杀马化豹呢?”
“就算东平伯没有贰心,那此举过於冒险,殿下,我还是劝你妥善考虑……”
“如果我错了,我会发现不了我错了吗?”
“我的意思是……”
“吴卫兵长,请你相信我的判断,我有你未知的消息渠道,可以确定刘泽清就是忠臣,你放心去吧。”
朱漆隔扇门打开,吴嘉纪黑着脸走出,见方枝儿在侧,撇了撇嘴,继续快步离开。
方枝儿将牙牌递给门口的两名卫兵,他们登时传话道:“总统府外行厂提督太监方枝儿,有本启奏殿下——”
“着进来。”
方枝儿整理了一下衣装,跨过门槛,就看到了朱慈烺腰腹背後包着绷带,露出两条粗壮胳膊端坐案後。
在这卷头平案两侧,则堆着《西游记》《明实录》《三国演义》《晋书》等等史料。
在其身後,则挂着老大一副牌匾“政明人和”。
朱慈烺手持毛笔端坐在後,见方枝儿进来,便丢了毛笔道:“我正要去寻你,你倒送上门来了。”
“不知太子何意味?”方枝儿头皮不知为何有些发麻。
“方秘书,莫非是旗人吧?”
朱慈烺不说则已,一说便让方枝儿大脑嗡的一声响。
抬旗了!
说实话,在现代抬旗她无所谓,甚至在网络上攻讦他人是明粉的工具。
但这是明末,这可是了不得的指控。
看当初阎尔梅为什麽处处与自己作对,还不是因为自己会两句满文?
她连满语都不会说呢。
“太,太子何出此言,我的确曾与晋商学习过满文,但绝没有和大清接触过啊!”方枝儿连忙赌咒发誓,“我与大清不共戴天!”
见方枝儿这副态势,朱慈烺只是笑笑不搭话。
如何处理方枝儿,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
要说她是文官暗谍吧,她曾经在宿迁救过自己的命,在宿迁和淮安都安稳地管理了账目。
要说她是武文官吧,她处处阻挠朱慈烺的国策树,把大清洗变成洗大街,把郑和号战船变成郑和号商号。
看看一心会,她全程都没有参与,所以【唤醒明卫兵】的国策就执行的很好。
要是方枝儿是个历史人物就好了,比如刘泽清,朱慈烺还能知道他是忠臣。
他本来对刘泽清是忠是奸的史料了解得少,还是将信将疑。
但看别人一提刘泽清是忠臣,那些个满姨网友就急,他就觉得这事不简单。
刘泽清大概还是忠臣。
虽然朱慈烺曾经怀疑过多次,但从其最後的行为来看,还是忠臣的。
如果他不是忠臣,那岂不是说真史论其实是伪史论?
朱慈烺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这就好像有人跑过来跟他说——
显微镜其实是列文虎克发明的,也先其实是劫掠英宗去的,欧洲教堂的白骨不是明朝军户的白骨一样荒谬。
朱慈烺听着都想笑。
“哦,我就这麽一说,你不要急。”见突击试探无果,朱慈烺意味深长地看了方枝儿一眼,“你来找我,是为何事?”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後颈渗出细密汗珠,方枝儿开口道,“如今太子南巡,我愿为先头兵,前往通州盘查当地的十个盐场。”
“哦,那也正好。”朱慈烺站起身,从帘子後头提出一个小箱子,砰地放在桌子上,“你说你有亲戚在杭州是吗?”
对於这个人设,方枝儿自然清楚,立刻柔柔弱弱地装作抹泪:“奴家确有亲戚在杭州,只是长久未曾联系。”
“如今象山与芍娘约定秋日结婚,缪鼎言也回了趟如皋见哥哥,人之在世,总得有家才不算浮萍。”
“啊,太子何意?”
“既然你在杭州有亲戚,你操劳这些天,总该有个探亲假。”朱慈烺将折子递上,“你总归是我总统府的人,回家探亲,若空手而归,叫人看轻了去。”
接过折子,居然是一道朱慈烺的手令,其中则是一排朱慈烺给的赏赐。
包括:斗牛补子青色常服一套,银革带一条,东宫专属鎏金铜牌一面,太子亲书手劄一封,给沿途及原籍地方官的令旨一道。
除此之外,还有白银200两,彩缎10匹,宫廷茶叶2斤,瓷器2套,太子亲书“又典又孝”匾额一块。
同时还册封方枝儿为锦衣卫佥事,再从内帑赏银200两,总计400两。
此时,朱慈烺已经打开了小箱子,内里已经是整齐码列的400两白银。
方枝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可不是什麽烂大街的赏赐。
先不说常服、银带与铜牌,要知道,给沿途及原籍地方官的令旨内容可是:
“某官某,系本宫某官,今给假归省原籍。经过去处,所在官司应付脚力,量加礼待。故谕。”
相当於方枝儿南下杭州的旅途,只要打出鎏金铜牌,摆出太子令旨,顶多再装作男子。
一路驿站、府县,通通都要以礼相待,更是不会被士绅知县勒索欺压。
唯一值得恐惧的,就只有无法无天的乱兵们了。
如果她能到杭州,凭借身份,必定能得到诸多官绅以礼相待。
更不要讲,她背後甚至还能够与郑家拉上关系。
虽然这是两头骗,但两头骗怎麽了?没有信息差,如何上位?
再望向朱慈烺,方枝儿的眼神反而复杂起来。
朱慈烺倒是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包括跑路的安全问题,财帛问题,乃至政治问题,靠着这一道折子全部解决。
这已是锦衣还乡了。
这朱慈烺别的方面不好说,可真要论到对待自己人,倒是与乾隆类似,没话说。
“多谢太子。”方枝儿这句话倒是真心实意。
“你到底救了我一命。”朱慈烺意有所指地开口,“不管你是哪边的,你有功,自然要赏。”
正所谓间谍叛徒我都给她几百万,那忠臣自然就不必说了。
等方枝儿离开,朱慈烺准备再看看国策执行情况。
要是执行的好的话,等方枝儿回来,就别怪他发动大调查了。
方枝儿望着朱慈烺,如今他已然十七岁,倒是与她最小的弟弟年纪相差仿佛。
方枝儿低着头,紧紧抿了一会儿嘴後,才道:“太子欲往扬州,还是要多注意东平伯。”
哟,临走还要离间一下自己和刘卿的关系,有胆识。
朱慈烺不耐烦地摆手:“我有特殊渠道,不用担心,刘泽清跟你一样,是个忠明人啊。”
还特麽特殊渠道,不就是某b评论区吗?
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方枝儿还想再劝,却发现自己不能将北岸屍潮和盘托出,一旦此刻说出,那定有变数。
谁知道朱慈烺会不会抽疯?
若是朱慈烺强行留下与屍潮抗衡呢?方枝儿并不确定,甚至感到一种焦躁。
一个假太子,到底在坚持什麽?
想想刚刚吴嘉纪与朱慈烺的争吵,她只得将话语咽回肚子。
算了吧,不告诉他屍潮的事,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被刘泽清当傀儡太子,也没什麽不好,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呢。
也算是对得起他给自己的这些资源了,两不相欠。
方枝儿神色复杂地朝着朱慈烺一拱手:“事已奏明,臣先行赶回处置,殿下……多珍重。”
她站起身,正欲离去,却被朱慈烺叫住:“暂等,我的赏赐还没给完呢。”
在方枝儿疑惑的视线中,朱慈烺微微一笑,打开了岸上沉甸甸的箱子:“这是我日夜催赶,撰写的史稿《1421郑和发现美洲》,你拿着看,多读多揣摩,回来的时候,记得以此写一篇读书报告给我,别忘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