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四月二十六日。
别了梅金英等人,方枝儿坐上马车,转到南锁关厢,乘上了郑家的武装商船。
倒也是沙船型,只是比普通沙船多了一层甲板官舱,吃水更深了。
上了船,随着船家一声开船喽,这艘武装商船在两艘郑和号哨船的护送下,朝着南方驶去。
这一回相比於在宿迁那次,她终於可以住上官舱了。
只是相比於住官舱,此刻的方枝儿更喜欢待在甲板吹风了。
直到淮安城的城墙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方枝儿才松了一口气。
她终於自由了。
继续跟着朱慈烺或刘泽清,估计就是一个死字。
至於郑家的身份,就当是朱慈烺给她的赔偿损失。
她就不找她多要了。
可惜那上万两银子,平白便宜王台辅了。
按照当前的情况来看,朱慈烺一旦被押往扬州乃至江南,大概就是身份被揭穿的时候。
朱慈烺身份特殊,不管他在淮安如何摆布,一旦南下,就是重蹈正史中覆辙。
东林党必定推其攻击南明朝廷,尤其不会让其登上皇位。
朱慈烺这疯疯癫癫的样子,谁能忍受?
到时候,要是他给谁来一手你是我的也先、宁王、李自成,那都不是引喻失义的问题了。
不管是卢九德,还是王铎都不会认其太子身份,迎接他的只会是无穷的软禁。
可惜了,本来还说逼着朱慈烺给她当笔帖式,一报这段时间的耻辱呢。
杀人太便宜这小子了,应该诛心!
这边方枝儿正想着,就听一阵喧闹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的顶顶的大官!”
“你的大官,我就是国公!滚出去!”
“军爷,太尉爷,求你了,我真是士绅子弟,带我一个吧,日後必定报答,求您了。”
她转身一看,竟然是两名兵丁揪出了一十五六岁的白面少年。
一问,才知道居然是一偷渡客。
似乎是准备藏在米舱,跟着船只一起南下江南。
那少年头发杂乱,面部沾灰,看眉眼居然与朱慈烺颇为相似。
嘶,说不定正好可以将其当做朱慈烺来折磨一番,好好给自己出一口恶气。
“算了吧,放了他。”方枝儿朝着提人的兵丁喊道,“多一个人,船也不会翻。”
那几个兵丁虽是郑家家丁,但面对方枝儿这半个自家人还是很听话的。
那少年倒是聪颖,当即连滚带爬地来到方枝儿面前磕头。
“你叫什麽名字?是何来历?”慵懒地坐在交杌上,方枝儿翘着二郎腿问道。
“多谢仙女姐姐搭救,在下王之明,乃驸马都尉王昺之侄孙,南下寻亲,姐姐如能……”
“等等。”出乎王之明预料,在听到他名字的瞬间,对面那妖娆女子面色忽的大变,“你叫什麽名字?”
“王之明啊。”王之明连连弯腰拱手,“之乎者也的之,日月为明的明……莫非姐姐听过我?”
方枝儿听过,她当然听过!
王之明,驸马都尉王昺之侄孙,南都假太子案的正牌假太子!
但问题是,你是王之明,那淮安的那个是谁?
後心一阵冷汗渗出,方枝儿当即厉声喝道:“胆敢骗我?我乃太子宫中人,恰好是去过王都尉府上赐服的,他的子侄辈哪个我没见过?”
见此情形,王之明登时吓的扑通跪倒,大声叫屈道:“不瞒姐姐,我真是王之明啊,我,我这还有户帖与路引呢,想必是当时我在後头,你没看见……”
方枝儿三两步上前,从王之明手中抢过户帖路引,再按户帖路引中对相貌的记录比对。
无误,居然无误!
那岂不是说,淮安那个明粉,居然是真太子?
想到这,方枝儿後退了两步,差点在起伏的船只上没站稳。
那明粉,是真太子?!
她再也忍耐不住,不去管跪地的王之明,起身一溜烟地窜到另一侧穆虎的官舱。
来不及敲门,她直接推门而入:“穆管事?”
这一趟船,穆虎也是跟着南下杭州的。
一来是尽了高梦箕家管事的职责,二来也是为了把奴仆契约买回来。
在家奴这方面,明代大多是北人雇募,南人鬻卖。
可不管雇募鬻卖,总得把奴仆契约与家里人接来,穆虎才算没有後顾之忧。
此时的穆虎正在官舱内打瞌睡,见方枝儿闯入,神色微微恼怒,但还是开口道:“方赞画这是?”
“我先前未曾仔细问过,敢问穆管事是在哪儿遇到的太子?”
“当然是北京城外啊,大概是保定、天津三卫那一带。”
方枝儿知道,朱慈烺大概是在邳州落水才穿越的,那麽在此之前,应该还是本体。
“太子当时有说自己是怎麽逃出来的吗?”
穆虎一脸疑惑地看着她,这个相关的纪事本末他都写好存档了,方枝儿没看吗?
“太子先去找了嘉定侯周奎,但周奎生病卧床无法见面,是长平公主见的太子,梅公公说北京不宜久留,公主就拿了体己银子当盘缠,叫梅公公护送太子南下……”
方枝儿几乎要尖叫出声,这不就是北太子案吗?
历史上的北太子案中,作为太子的外公,崇祯的岳丈,嘉定侯周奎收留了这位流亡太子,然後迅速向摄政王多尔衮举报。
清廷迅速判定北太子为假,直接处死狱中。
方枝儿坚信北太子为真的道理是,周奎与长平公主都是太子身边人,他们没有认错的道理。
如果太子真是假的,他们何必收留再举报?直接驱逐就是。
嘉定侯周奎在真正的历史上,於太子到来时可没生病了啊。
为什麽在这条时间线,既没见到太子更没收留太子?
而且明明京师照样发生了北太子案件,并且那名“太子”一样被处斩了。
那个被处斩的,又是谁?
这和历史上的不一样啊……
想到这,一抹并不久远的记忆忽然从方枝儿脑中浮现。
根据侯方域所说,屍祸不是崇祯十七年才有的,而是崇祯十五年就有了。
换句话说,蝴蝶效应不是从十七年开始的,而是从十五年开始的。
难不成淮安的那个,真是大明太子朱慈烺?!
方枝儿只觉一股巨大的荒诞感淹没了她,那个明粉居然真的穿越成太子了。
换句话说,他那些对大明的责任感都是对的,他的确肩负着这些责任。
浑浑噩噩地走出穆虎的官舱,方枝儿行步到了甲板。
她坐立不安,心中却总是想起朱慈烺。
东林复社借朱慈烺攻讦朝廷的可能,是建立在他们知道这是假太子的基础上。
但如果这是真太子呢?
东林复社内部不是铁板一块。
还是说,以朱慈烺的性格与记忆,肯定会被打成假太子呢?
半边日落江水,半边月悬黑空,远处竟然传来点点灯火,想必是宝应县越发的近了。
江风卷着水汽拍在方枝儿脸上,她在甲板上站了快一天,却浑然不觉。
“枝儿姐姐在想什麽?”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在方枝儿身後响起。
方枝儿勉强笑道:“在想一些烦心事。”
“与太子有关吗?”
方枝儿不讲话算是默认,郑禧拊掌嬉笑道:“这才一天,枝儿姐姐就想太子了?”
“我在想太子的事,不是在想太子。”
“是是是,不是在想太子。”郑禧本就只有十四岁,正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如果我告诉枝儿姐姐,其实你不用去想那些烦心事呢?”
“啊?”
“我是说,其实姐姐的烦心事,我已经替你解决了。”
面对着郑禧邀功的眼神,方枝儿顿感不妙:“你不妨把话说的明白些。”
“枝儿姐姐,想的肯定是太子吧?”郑禧笑嘻嘻地开口道,“别担心太子会喜欢别的女人,有您的手书在,太子怎麽移情别恋?”
“手书,什麽手书?”
“还跟我装。”郑禧笑着道,“奴仆喊你不醒,怕你责骂他们,就托我来叫你。
我本来怕你起床会着凉,所以就去生火,结果在你火盆里看到了一封信。
我怕是重要信件,所以就拆开看了看,但你放心,我就看了个开头,知道是给太子的信就没继续看下去。
我知道姐姐害羞,不敢投信,而是想烧掉,但这你情我愿的事,有什麽好害羞的呢?
所以,在临走前,我就拜托梅金英梅公公转交给太子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你把我的那封信,送到了太子案头?”方枝儿颤抖着声音。
“怎麽样,惊不惊喜?”郑禧自豪道,“我看了个开头,就知道是给太子的。”
枝儿姐姐与太子之间羁绊太深了,还有互相的亲昵称呼如“明粉”“dinner”。
虽然看不懂,但显然是很亲密的爱称。
当然,她还是很守礼节地并没有看完便封好,拜托梅金英投递给太子。
毕竟枝儿姐姐脸皮薄。
就像现在,这才说几句,枝儿姐姐的面皮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并且越来越红,越来越红。
羞得连嘴唇都有些发紫了。
“姐姐你……哎,枝儿姐姐,枝儿姐姐……大夫,大夫呢?快叫大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