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九日,淮安城外十里。
清晨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帐篷营寨的屋顶,士兵们身穿蓑衣,扛着长枪,在泥泞的道路上巡逻。
在大路上,已然是一片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之感。
自昨日起,大批刘镇士卒以及家属都开始迁出新城。
只是他们偶尔,还是会回首眺望那座淮安城。
豌豆快要收获了。
可他们却得走了。
只是士卒们偶尔路过太子的军营时,却总是忍不住抬起头,望向那高竖的红色团龙旗帜。
太子搬入营地後,是自己和手下的骑卒,拿栅栏与羊皮自己搭建的营地。
本来与刘泽清是相安无事,但只是前天,他忽然星夜找到吴嘉纪,叫其去找那些卫所军官,叫人去对岸巡查。
出乎意料的是,昨天清晨起,太子就忽然骑着马试图闯入刘泽清主帐。
但无奈的是,东平伯因淋雨感了风寒,怕传染给太子,无法与之见面。
自那之後,太子就跟疯了魔一般,多次嚐试强突营门,但都被拦下。
东平伯甚至为此不惜工本,专门派人修了一圈栅栏围墙,还日日派出大批亲信家丁在外值守。
几乎做到了每十步就有一名家丁骑马巡逻,就是怕太子逃脱。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士卒们不是没有脑子,自然看出了不对来。
太子到底还是被软禁了。
每每想起,士卒们都不由心忧哀叹。
最让他们心忧的,还不是别的,反而是太子通过一心会向众多士卒传达的消息,最让他们揪心。
“愿与我留守淮安、共抗屍潮者,站於此旗之下!”
至於太子所说的旗,是他在营地中竖起的那面红色团龙旗,又称兴汉旗。
倒不是没人想去,只是,先不说屍潮来临这个消息准不准确,他们想去的话,营中的父母亲人怎麽办?
总不能为了你而抛家弃子吧?
就连一心会,都去者寥寥,大多只是过去看一眼,便返回。
坐在那大旗下,朱慈烺目视着营门的方向。
等待,他一直在等待。
他的手没有抖,呼吸没有乱。
只有沉默。
刘泽清隐瞒了屍潮南下的事实,他到底是什麽成分,已经不用多说了。
也就是说,那群网友居然说的是真的,刘泽清的确是奸臣。
刘泽清都是奸臣了,那还有忠臣吗?那他所信仰的那一切,还存在吗?
那岂不是说,所谓的大明不过是如唐宋一般,一个普通的汉人王朝了?
刘泽清是奸臣,那也先是不是逆贼?张居正是不是没通倭?
他不过是个假太子,做着假大明的幻梦?
不,不行!
他一定要问个清楚。
所以他要等待,等待着明卫兵的到来,等待着他们的再一次地勤王。
他从昨天等起,但他的全华班明卫兵依旧没来。
朱慈烺并没有生气或懊恼,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犹如往常,无数次那样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可时间并不会为他而停留。
从清晨等到上午,从中午等到下午,再到如今,已然到了傍晚。
“太子。”穿着一身蓑衣,李继周与梅金英同时来到朱慈烺面前,“别待在旗下了,来用膳吧。”
如今这情况,虽然两人都不愿意见到,但已然是不争的事实。
太子主动把一军营与人机营散开,将淮安与总统府交到王台辅手中,带着百余骑兵就敢入营。
是基於对刘泽清的信任。
但太子信错了,可人都有犯错的时候,尤其太子还不足十八岁。
李继周与梅金英都猜到了有这麽一天,只是唯一让他们心惊肉跳的,其实是朱慈烺的态度。
雨水,沿着大明的旗帜滴落,一点一点滴落,砸出清脆的水声。
可旗帜下,仍旧只有朱慈烺一人。
那些一心会的士卒,那些他曾经以为的明卫兵都没有赶到。
在昨天,一切还都完好,一切还都可靠。
刘泽清是忠臣,明卫兵忠心耿耿,登基指日可待。
现在呢?
他忽然有些理解烈皇了,在他死前,恐怕也以为文官集团忠心耿耿吧。
以为天下都是忠臣,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就能改变一切。
结果发现,谁也救不了。
他看向远处刘泽清的大营,雨停了,幻梦也该结束了。
在营地上空,云团板结,横七竖八的光穿透那云层,像亿万柄光剑倒插在云端。
朱慈烺的瞳孔倒映着云烟,它流逝向西边,汇聚成紫色粉色红色的丝绸晚霞。
他渐渐感觉不到愤怒了,剩下的只有如水一般的沉静。
亿万从河水从炊烟从大地来的气息吹来,钻入他的鼻端,又遁入无穷的空气。
他仿佛又听到了淮安的声音,数万人的城市,那麽吵闹,那麽喧嚣。
再远点,他仿佛能看到如黑潮般的屍群,正在一点点向着淮安走来。
他忽然看到了屍体,无数的屍体陈列,堆积在淮安城外。
像是一座座小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鲜红的黑色的血液流了满地,就连太阳都是灰暗的。
如果他不在的话,历史上的扬州此刻应该已经这样了吧?
但如果他离开淮安,大概淮安也会变成这样。
那他,不是什麽都没有改变吗?
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木质厚布的连营,带着雨後泥土芬芳的腥气,黑色金色的草叶,挠过他的脚踝。
随行的骑卒们昂首望着他们的太子,似乎是错觉,亦或者雨後雨滴的反射,在太子头顶上的云团不知何时起带了些五彩色。
太子扭过头,开口说话了:“淮安是大明国门了,对吗?”
“……算是吧。”
“也就是说,如果守不住淮安,就是守不住国门了,对吗?”
仿佛意识到了什麽,李继周颤抖起来:“太子休要说如此之话,刘泽清谋逆,您下扬州……”
“我焉能不如烈皇?”
作为一个大明君主,有所为有所不为,他朱慈烺已然在世人眼中是太子了。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难道他要违背这则誓言?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就能将大明推向一个好结局了。
但无所谓了。
南下扬州,与东林合流,日後再报复刘泽清,当然是最佳选择。
只是有些东西,比他原来的使命更加重要。
从旗杆下站起身,他身上的蓑衣斗笠莫名地散落一地,露出了其下的山文甲。
那甲胄映照在夕阳下,带着如血的金光。
“殿下!”李继周当即跪倒哭喊,“您是千金之子,不可去啊!”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是什麽样的人,也知道他想要做什麽。
远处,就在营门口,那是黑压压的士卒。
名为操练,其实就是监视与围堵。
而在更远处的营地内,那刘镇的士卒是成千上万,而他们只有百余骑。
这是送死啊!
甚至更可怕的是,说不定就是打成重伤,然後生不如死。
金光反射在空气的细小雨滴中,而更将那云层上的五彩色映的清晰。
待朱慈烺默默跨上马背,追随他的依旧是三百营的百骑与武举生们。
“我这太子守不住国门,也该去死社稷了。”朱慈烺大笑起来,“今日我往矣,列位诸君自便!”
马蹄踏碎积水,可百余骑居然无一人掉队,就连李继周都擦了擦涕泪,骑着驴跟了上去。
事到如今,不用多说别的话了。
朱慈烺来到这个世界不足二十年,世上总有不得不为之事。
如果真史是假的,他又何必苦苦纠正历史走向呢?
烟气穿透面庞,暮色里营门的黑影越铺越广,仿佛层层叠叠望不到边际。
朱延禄早已点齐了座下兵马,早早地就守候在了营门外,就等着朱慈烺了。
毕竟朱慈烺这些动作,难道刘泽清看不到?
他倒不是真要朱慈烺的命,虽然早了点,但现在“失手”废其一条腿倒也不算晚。
“太子这是要往何处去?”
“去寻刘泽清。”朱慈烺认识朱延禄,知道他是刘泽清亲信旧部。
“东平伯恐怕没有时间,太子请回吧。”
眼前的大军人山人海,如一道防波堤拦在朱慈烺对面。
“让开。”朱慈烺平静地开口。
那勉强整齐的阵列低语一阵,却没有动弹。
挥动骑枪,朱慈烺指向了排列成横阵的士卒,深吸了一口气。
“我今为十万淮安百姓而来,尔等要拦我否?”
他爆裂到嘶哑的吼叫横贯过眼前的军阵,如一道无形的风吹拂过了所有士卒的眼眉。
原先列阵整齐的方阵立即骚动起来,不少士卒握着长枪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
“有人挟持太子,放箭!”朱延禄当即大吼。
阵间寂静无声,像是朱延禄并没有喊出这番话。
“总爷,那是太子啊。”
“我知道,我叫你们放箭!”
很快,七八支绵软无力的箭矢飞射出去。
朱延禄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象。
“驴入的,你们在做什麽?”他惊怒地喊叫,“放箭,拦住他,没听见吗?”
“但那是太子啊!”
“我们总不能射太子吧?”
军中士卒们此起彼伏地对着朱延禄喊叫起来。
朱延禄掏出了鞭子,恼羞成怒地吼道:“你们是谁的兵?我叫你们射箭。”
除了少数士卒射出绵软歪到天边的箭矢,却是没有一个人真正朝着朱慈烺射箭。
甚至射出的时候,还有人担心地在大喊“太子小心!”
他们脚上的鞋是太子给的,他们昨天的晚餐是太子给的,就连军饷与受欺淩都是太子主持的公道。
太子召唤他们,他们没去,本来就已经……
朱延禄千总说的,他们知道是军令。
可那是太子啊!
“哈哈哈哈。”朱慈烺大笑起来,“尔等都是好兵,我不怪你们,刘泽清谋逆,只诛首恶!”
伏下身躯,放平长枪,朱慈烺已然怒吼:“刀剑无眼,诸君退避!”
不管不顾,他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太子居然真的冲锋了!
眼看着朱慈烺越来越近,细密的汗珠布满了士卒们的额头。
难道要将长枪刺入太子身躯吗?难道要将箭矢射入太子咽喉吗?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来了一个真心对他们的太子,难道要他们自己杀之吗?
“不,不——”
不知是哪个士卒忽然大喊一声,丢了弓箭,捂着脸,就朝着一侧跑去。
就像是连锁反应,无数士卒丢了武器,捂着脸逃开,不敢面对朱慈烺。
他长枪所指,仿佛有一道无形斩击,路径上的士卒纷纷丢了弓箭,给他让开了道路。
端坐在马背上,朱延禄只觉浑身冰凉。
这上千士卒,居然被一人冲溃散了?!
其中一名士卒还算听令,惶惶张弓欲射,都没等箭矢射出,就感觉身後一脚踹在他背上。
“你疯了?那是太子!”
那士卒先是一颤,再看周围,其余几个士卒都是半是厌恶,半是冰冷地看着他。
他不由打了个寒战。
此时朱延禄的数十家丁跑出,一边骑马冲锋,一边朝着朱慈烺射箭。
然而此时原先溃散的士卒突然聚集起来,有意无意地搬运拒马,甚至以身拦截那些家丁。
逼得朱延禄气急败坏,挥舞着鞭子就上前驱赶。
一名士卒忽然从怀中掏出了一条红巾,系在了额头:“某乃一心会卫兵王朝先,东平伯谋逆,随某保护太子!”
本来见士卒们捣乱,朱延禄就已怒了。
见此情形,他立即驾着马上去,一鞭子抽在王朝先脸上:“要造反吗?你要……啊——”
不等他说完,就听一连串嗖嗖的轻响,是士卒们射箭了。
但很可惜,他们射的不是太子,而是他和他的马。
身上插了十几根箭矢,朱延禄疼得大叫起来,随後便是怒喝一声,提起缰绳,就要转身唤来家丁。
可没等他动,旁边就冲出一老军,使一条钩枪,直接将其拽下马来。
而旁侧的王朝先更是不废话,当即扑将上去,掏出解首刀,一刀,就从兜鍪的缝隙捅入脖子。
鲜血汨汨流出,而更多的士卒要麽从怀里掏出代表一心会的红头带,要麽就是撕一块布蘸血系在额头。
“一心会,平叛!”
在营地之中,上万兵马的黑潮中,朱慈烺带着不过百骑冲锋着。
可他每到一营,每见一阵,每次冲锋,那无数的士卒就忍不住捂住面庞逃跑。
至於那些真的敢於拦截他的,却往往要被其他士卒喝骂拖拽圈踢。
反抗刘泽清的胆子他们没有,但不反抗太子的胆子他们不仅有……还很大!
千军万马,在单枪匹马百余骑的朱慈烺面前,却仿佛纸糊的一般,纷纷避让。
“刘贼谋逆,诸君退避!”
夕阳烧的像血,一点一滴。
就像他的红色罩衣,红得刺眼。
无数次,朱慈烺都能感觉到身後有人在叫喊,旁侧有人在挥舞刀剑。
可他听不见,也看不见。
他只能望见刘泽清主帐那飘扬的虎旗,越来越清晰。
刀剑抑或拒马,弓矢抑或铅弹,他的身上早已多出了不少淤青与伤口。
鲜血一滴滴落下,沿着脸颊流到靴子里。
他从不停。
“刘贼谋逆,诸君退避!”
那红日下的刘泽清营帐,正在越来越清晰。
他喜欢夸父追日的故事。
他的同龄人读这个故事的时候很平淡,可他第一次读时却是落下泪来,在课堂上放声大哭後又哈哈大笑。
夸父直到追逐太阳会渴死,知道靠近太阳会晒死,可依旧这麽做了。
因为太阳就在那里。
朱慈烺知道自己该走的,但别笑他,他总得留下。
他是为改变历史而来的,哪怕这份努力的结局是失败。
抬起了头,朱慈烺看到了他的太阳,那鲜红的落日正要隐入刘泽清的营帐之下。
它是如此年轻。
所以近点吧,再近点吧——
哪怕,要被烧个干净!
“老狗——”朱慈烺的怒吼穿云裂石,震起了营帐内一众将校。
“唏律律——”
大黑马飞跃过了营帐前的拒马,马上的朱慈烺张弓搭箭,三箭连射。
白羽的箭矢射入护卫家丁的喉间,三人捂着咽喉登时瞪目倒地。
另一名家丁则是挥刀欲拦,却被一侧的缪鼎言用骑枪挑了脑袋。
如一阵旋风般,朱慈烺卷入刘泽清的主帐。
穿透帘门,大黑马撞飞了护卫与两名将校,一跃跳到了营帐中央的矮桌之上。
它在狂奔。
碗碟碎裂,尘灰飞扬,转眼到了刘泽清近前。
大黑马人立而起,一支箭矢嗖的飞过刘泽清的耳垂,穿透了身後的帐篷,让一束夕阳红光落入营帐。
“老狗,安敢欺我?”带着喘息的声音震碎灰尘,马铃叮当,长枪抵在刘泽清的咽喉。
“太,太子?”
刘泽清躬身,狼狈地抬起头,勉强看着骑在骏马上的少年。
他背着残阳,阴影中看不清面庞,只剩一双倒映着夕光的鲜红瞳孔。
“安敢弃我淮安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