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了接下来的战略,那就要开始执行了。
次日一早,朱慈烺就忙碌起来。
一边要写信让淮安的王台辅运来更多的火药,一边还要组织泗州的百姓前往盱眙。
这可不是一个小计划。
好在朱慈烺来到大明後,也不是光练武去了,到底是积攒了不少组织经验的。
这一点,哪怕是方枝儿都无法否认。
不过她对此并不关心,确认了朱慈烺的行动不会招惹到刘良佐後,她就把精力投入到了更重要的事业中。
那就是投清!
方枝儿自认不是投降派,她是历史顺应派。
封建王朝是必定要灭亡的,而汉人皇权已经走到尽头了。
就算南明能与大清划江而治,也不过百年之运!
这是历史的潮流,大清能南下统一不是偶然,更不会是摘果子。
要说摘果子,那朱重八才叫摘果子呢。
她的主要任务,依旧是三步,第一步组织小班底,第二步架空朱慈烺,第三步拿到军权。
坐在吏目署里,方枝儿将朱慈烺的文书与各项令旨推到一边,自己却拿起了一封来自淮安的信。
这信不是来自别人,而是来自她的基本盘——方以智等人。
拆开信件,方枝儿单手撑住脑袋,却是莞尔一笑。
信中内容没什麽出奇的,不过是方以智等人造不出蒸汽机,跑来求援。
如今都六月中旬了,距离约定的一个月造出蒸汽机都过去十天了。
看这样子,方以智等人依旧没有进展,连原型都造不出来。
当然难造!
这蒸汽机与理解水蒸气没有半毛钱关系,反而与气压关系很大。
首先就需要理解大气压的存在,先明白托里拆利实验与马德堡半球实验,才能搞清原理。
大明人,说不定连空气是什麽都没搞清呢。
没有大气压理论的指导,你一不知道怎麽造,二不知道怎麽改,自然坐蜡。
这叫方以智等人怎麽造?
但这样的话,方枝儿就放心了。
朱慈烺的国策中,就连蒸汽机是什麽样子的都没说清。
她怀疑他也说不清,正因如此,才不说清。
这群复社士子,经过钱谦益的筛选,都是具有不俗才智的人。
但他们到底是大明人,造不出蒸汽机的。
你看,这都来求自己了。
知道蒸汽机毫无进展,甚至需要她来提示,方枝儿就觉得她的计策选对了。
不过,为了在这群人眼中刷一刷存在感,方枝儿并不准备美美隐身。
抽出一张纸,她提起笔就快速书写起来,具体内容则是说她在前线浴血奋战,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可以去请教李继周。
李继周就是成功理解了太子郑和号意图的人,让他们跟着学就行。
方枝儿此举的主要目标,是让这群复社士子知道:
正是在自己的提示下,李继周才能创建郑和号这一淮安最大财源。
如果没了她,太子鸡毛不是!
从侧面了解她的能力,比她直接告诉他们要可信的多。
她与李继周大小算是同盟关系,李继周绝对会美言的。
这,才叫做智斗啊。
方枝儿的心中难以抑制地流淌出一股骄傲与自豪。
但转眼间,她一来为自己而喜,二来又为自己悲伤。
如此精彩权谋,写本书都够了。
可竟然没有观众,简直是锦衣夜行了。
大概写完信,方枝儿本想装入封套,但最後还是添了一句“要多想。”
想吧,你们就。
想到绝望都造不出来,想到对朱慈烺绝望,她才有可乘之机。
来吧,都转投她的门下!
至於这几人会不会像李继周那样,自己悟出一个郑和号,方枝儿并不担心。
朱慈烺要的可是能嘟嘟冒烟,在水面上哗哗航行的木壳蒸汽动力明轮船。
这是没法造假的玩意儿。
你们就等着吃瓜落吧,吃了一次两次,再见识见识她方枝儿的才能,岂不是班底就有了。
抬起头,从推开的吏目署窗户向外看去,正见朱慈烺待在院子中练武。
身材倒还不错。
摇摇头,方枝儿给信件封好,交给了一侧的小吏,叫其递出,又埋头看向了手中的账簿。
不是真史,真好。
轻轻松松办公了半天,又狠狠骂了几个摸鱼的算手,出了这些天的气。
如果不看朱慈烺忙碌的迁坟工作,以及城外时不时想起的炮声,那在泗州的日子还算悠闲。
一天一天,方枝儿就在盘算着何时回淮安中度过。
她早上起床练习马术,上午办公,下午则拉着郑禧去那传教士处探望和学习葡萄牙语与拉丁语。
至於那名传教士,也渐渐不发烧了,甚至能简单交流了。
他也在学习汉语官话,只是他更加迫切希望见到朱慈烺。
至於目的,则是澄清他们与满清还有南京文官没有勾结,那是多明我会的谣言与污蔑。
耶稣会更是与共济会没有关联!
显然,卜弥格是拜读过朱慈烺大作的。
不过可能是通译的问题,很多比较冒犯的内容没有翻译。
以防卜弥格被朱慈烺气死,她还是决定在其病好之前,暂缓与朱慈烺的会面。
崇祯是耶稣这种说辞……还是晚点让他知道比较好。
作为专攻文官集团的外行厂,方枝儿也是当仁不让地将传教士卜弥格纳入自己的控制中。
毕竟假如未来事不可为,她就能走泗州、杭州、福州路线,跟随着卜弥格去欧洲。
如果是跟着别人进行远洋航行,方枝儿可能还要提心吊胆一点。
但这位卜弥格,方枝儿却是不担心。
因为在真实的历史上,他的确成功从大明航行到了欧洲。
至於目的,则是为大明提交请求天主教联军的救援信。
说来也巧,永历皇帝的太子朱慈煊教名就是君士坦丁,也是大明最後一任太子。
他本人虽为传教士,但在耶稣会教士瞿纱微的支持下,算是南明朝廷中的近臣了。
那就为我所用吧!
就在朱慈烺行动三天後,在方枝儿的期待中,一封府内邸报送到了她的案头。
看到摘要标签上有刘良佐,她登时精神一振。
拆开了封套,方枝儿定眼看去——
那白纸黑字上分明写着:
“……刘良佐已派出约二千人的步骑混合军队,正在飞速往泗州来的路上……”
“哗——”
方枝儿猛地将手中的邸报拉近到了眼前,生怕自己看错了。
可那邸报上的一行行文字,都在证明她没看错。
“……先头的二百余骑兵,已经与晁霸交手过一轮了,各有损伤,各自退走……”
甚至交过手了!?
不仅如此,晁霸甚至还突袭俘虏了一名刘良佐部的骑兵,只知此次带队的人叫胡守金。
方枝儿看过刘泽清与四镇的来往信件,知道刘良佐手下的确有一个叫胡守金的。
都有俘虏了,而且俘虏还说出了正确的将领名字。
这不会是假的了。
刘良佐你怎麽回事?
你还真来啊?
你为了啥啊?不会真是想要掘老朱家的祖坟吧?
没道理啊,虽然她很支持这一举动,但没道理啊。
持着那邸报,方枝儿宕机了。
她已然陷入了巨大的自我怀疑中,甚至当初窃书案中的迷茫都再次涌入脑海。
她想不到别的理由,这一次她是全程见证的,找不到一丝漏洞。
将整个局面,在脑中一遍又一遍的复盘,可她还是想不明白。
她真没想到刘良佐能来啊。
在刘良佐面前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是性命与杀太子的骂名,第二个是富庶繁华的扬州、常州乃至苏州。
猪都知道选择後者。
可他宁愿舍弃後者,也要奔赴泗州。
到底有什麽利益,能比扬州更大?
手中的邸报滑落,缓缓飘落在桌面,方枝儿的眼中满是迷茫。
这个世界,到底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