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料事如神,简直卧龙凤雏在世!”缪鼎言发自内心地感慨道。
在这场紧急召开的会议中,就连张飞、朱全忠外加原本盱眙的骆举都面面相觑起来。
他们也没想到刘良佐能来啊。
根据抓来的俘虏说,刘良佐拿到朱慈烺斥责其返回驻地的宣战信後,本不当回事。
可次日一早,就突然下令,叫胡守金统领营中兵丁,强行军前来。
然後他又做出安排,点齐核心家丁战兵万余,忽然加快行军速度。
种种迹象表明,他是真心准备和太子拚一下子啊。
不怕太子装疯,更不怕太子疯,怕的看似太子疯了,但其实是他们疯了啊。
尤其张飞骆举两人,都是风风雨雨见多了的人。
一听太子说刘良佐为明祖陵而来,就觉不对。
只是他们不愿意忤逆太子罢了,反正又不会造成危害。
可现在,他们却是有点怀疑了。
刘良佐到底是怎麽想的呢?莫非真如太子所说?
否则太子啥事没干,就迁了那衣冠塚,怎麽这刘良佐就跟踩了尾巴似的呢?
“多看真史,你们也可以做到。”面对恭维,朱慈烺谦虚道,“我只不过把别人浪费的时间,用在了写真史和读真史上。”
“还是需要太子提点啊。”
“是极,是极。”
望着一派文武祥和,其乐融融的景象,方枝儿真是忍不住要红了。
还乐呢?
死到临头了不知道吗?
刘良佐是垃圾,那是相对於大清而言!
他辽军出身,己巳之变勤王、收复滦迁永遵四城,又有白马之役的亮眼表现。
登州之围中,更是生擒副将丁锡库、卢玉登,助攻击杀了李九成。
按照这个势头下去,刘良佐说不定真能练出名将水平,起码与左良玉、黄得功之流平齐。
只不过他後来留在淮西天天跟革左五营、张献忠打“捣蛋鬼在哪里”级别的战斗,成功把自己玩废了。
可对於朱慈烺三小营这种白银选手而言,刘良佐至少是大师级选手了。
他依旧是淮一将。
可朱慈烺他们呢,背负着大明的名号,就已经输一半了!
这都不跑吗?
她忍不住提醒道:“诸位,刘良佐杀过来了,就没什麽想法吗?”
“区区二千人,还是强行军来,必定虚弱,我们从中截击即可。”朱慈烺自信开口。
“那後续军队呢?”方枝儿黑着脸追问。
先不提你们打先锋的胡守金营会不会翻车。
若是後续的战兵到了,岂不立成齑粉?
刘良佐军队水分大,至少还有上万士卒的。
虽说真正的可战之兵,大约在三五千之数,其余都只能抗线和打顺风仗。
可已经很多了。
在她方枝儿看来,朱慈烺的五千人里只有三五百人算是能抗线能冲锋。
听到方枝儿询问,其余将领也都竖起了耳朵,满怀期待。
“这不简单。”朱慈烺一耸肩,“咱们有水师优势,用渡口战术就好了。”
“敢问殿下,臣孤陋寡闻,这渡口战术又是何物?”骆举站起身问道。
“这你都不知道?”朱慈烺叹息一声,“就是撤走水师,让他们过来一队人,然後水师封锁港口,然後把那队人灭掉,循环往复即可。”
“嗯我哎……”
“咋了?方秘书为何嗯了一下?”
“没什麽,咳嗽。”
将表情掩饰过去,方枝儿低下脑袋。
输了。
已经输了。
原本刘泽清手下,还有一堆登莱与辽东的老兵军头,双方是可以势均力敌的。
但你烺哥硬要他们留在淮安读真史,只愿意用这五千垃圾军队开打。
这能赢?
除非她来指挥,再给她十个摆牙喇。
否则,免谈。
“具体的计划日後再议,咱们要趁刘良佐反应过来前,先解决掉胡守金这部分军队。”
在旧木桌上,朱慈烺铺开地图,而周围的人也围聚过来。
他指头在浮山与旧县集之间一划:“我准备亲征,带领一军营三个局与三百营一个局,共计2400人,外加战车,从旧县集上岸,佯败引诱胡守金过河,再在渡口伏击。
我怕他分兵,这泗州与盱眙,你们守的住吗?”
张飞倒是敛起迷茫神色:“您既然给了粮草,那就能守住。”
骆举神色沉凝:“守倒是能守住,城内乡兵众多,不过我希望能随同太子一同出击。”
这样,就算出了什麽事,他还能帮太子擦屁股,骆举在心中补了一句。
“好。”朱慈烺无不应之理,“既然如此,计划已定,那就行动起来吧。”
“是!”
“太子无敌,我服了。”方枝儿麻木的声音也夹杂期间。
这下是全完了。
今天回去,还是多练练骑术吧。
…………
崇祯十八年,六月十二日。
清晨时分,流水潺潺,万物都敷上了一层蓝调。
白色帐篷,分布在狭长乡道背风的土丘上。
绿坪田地,立枪为营,篝火白烟,士卒鼾动,就连棚中马匹刨蹄之声,都带着些清晨的困意。
裹着规律的蝉鸣,连着哔啵作响的红炭,哪怕是守夜的士卒都有些昏昏欲睡。
须知他们是一路强行军过来的,可比普通行军要累上百倍不止。
睡得自然香甜。
夏夜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地安眠。
大家都在做梦,梦到田园,梦到家乡,梦到金银,梦到女……
“砰!”
“唏律律——”
瞬间整个营帐像是睡梦中的人,被兜头浇了一盆滚烫的开水,直接沸腾跳脚哦吼吼吼起来。
呻吟声,怒吼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力拉崩倒之声……响作一片。
帐篷中士卒,猛地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又来!
赤着上半身,衣服挂在腰间,本营游击胡守金提着腰刀出了营门,就听一阵马嘶之声。
几个家丁匆忙赶来,惶恐地将甲胄为自家大将披上,生怕那三百营骑兵一记冷枪撂倒。
昨日守门的兵丁,就被鸟铳伤了膝盖,不得不送往附近农户家休养。
“兀那奸贼,有种出来与你爷爷一战!”一边由着家丁披甲,胡守金眼中通红,还在叫骂,“躲躲藏藏算什麽英雄好汉。”
远远的,如高猿长啸,空谷传响:“啥比……”
“贼你妈!”
“潮巴,你是个!”
“哈?!van货!”
双方文斗几轮,可骂声愈发远了,因为外围游荡的本营家丁骑兵已然追了出去。
雨後空气正清新,胡守金站在这土丘上,只能看到几个指头大的黑点在追逐狂奔。
“娘的!”
胡守金脸颊肌肉颤抖着,显然已经忍耐到了极点。
这群三百营骑兵极其讨厌。
要说他们能打吧,跟自己座下的老夷丁或老边军骑兵没法比。
但要说他们不能打吧,却又分外恶心人。
每天三五成群,对着行军的队伍放一铳就跑,且速度极快,根本抓不着。
你抓他就跑,你回他就扰。
骑术不知道从哪儿练的,分外灵活,三四倍骑兵围住堵截,都能让他们跑出去。
除了最开始,至今没抓住一个俘虏。
当然,这是有原因的。
由於淮河以北的沦陷,原先分散在淮海一带的马匹资源,陆陆续续被集中到朱慈烺麾下。
不要提刘泽清原本就有着不低的战马保有量。
一来战马是作战与逃跑最需要的工具,二来战马本身就是保值的资产。
尤其在这个乱世。
所以朱慈烺麾下的三百营,一直处於战马多而骑兵少的情况。
基本上,每人都能做到双马。
一匹长途骑乘马,一匹短途突击战马。
人人都穿轻甲,乃至无甲。
这种机动性,自然不是胡守金营能够匹敌的,他们的骑兵大多只有一匹马,还良莠不齐的。
这群骑兵也不正面交战,更不冲击作战。
每日行军时,就是一阵烟尘袭来,他们端坐马上,对着行军队伍放三五鸟铳就跑路。
偶尔也会埋伏在树林或土丘後,一样是放了冷枪就上马跑路。
要说杀伤,可以忽略不计,但要说烦人,那是真的很烦人。
全军的行军速度被拖慢了两成不止,每日心惊胆战。
胡守金这才会如此气急败坏,他营中也有骑兵数百,都是他的亲兵家丁,居然连这群临时编练的骑兵都打不过吗?
待胡守金回营,更了衣,再出来,就见追击的那七八个家丁返回。
见他们两手空空,胡守金就忍不住喝骂道:“连一个俘虏都没抓住吗?”
那骑兵将领叫鲍投的,只是不服气道:“如果不换马,他们跑不过我你信不信?”
“娘的,老子是问你能不能抓住几个俘虏?!”
一时火起,胡守金当即捋起袖子,就准备好好修理这个听不懂话的愣把总。
见大哥发怒,其亲弟弟胡守银连忙抱住他的胳膊阻拦:“大哥,我知道你很生气,但你先别生气。”
“额要生气,生气会提升额的气力,咋就不能生气?”
胡守银连忙使眼色,叫那鲍投退下,才将大哥拖到一边坐下,劝说起来。
对於三百营的马军,胡守银从来往商贩与流亡难民口中打探过消息。
其能戏耍胡守金之家丁铁骑,非因勇武过人,实乃此营偏练一长。
“何长?”胡守金也起了好奇心。
“其营中多响马,日逐活屍於河岸,纵马屍潮,施放火铳,诱其远遁。
活屍初发,其速可及奔马。
三百营马军骑行之内,遍布活屍,生死只在俄顷之间,存者之马术,自然是闪避腾挪,百诡千变。”
胡守银认真解说道:“论列阵冲锋,三百营不及咱营亲骑,论散游袭扰,咱万万不及,此实不是鲍投之过矣。”
听了弟弟慢慢解释,胡守金渐渐冷静下来。
的确如此,如果太子没几分本事,是如何兵变了刘泽清,诓擒了沈豹呢?
只是可惜,他在刘良佐军中没什麽根基,才被派来吃这麽一趟苦差事。
这一路行来,屡屡被三百营的骑兵袭击,而且他们还是强行军,更是疲累。
在三百营骑兵骚扰下,他们每日最多只能睡四五个小时。
不过求战之心,倒是炽烈。
倒不是刘良佐多会市恩,只是营中士卒心中憋着对三百营的火而已。
思索片刻,胡守金忽然道:“派出去的塘骑,探查明白了吗?盱眙码头都在运什麽货物?明祖陵迁的怎麽样了,能赶得及吗?”
胡守银苦笑一声:“盱眙码头又进了好几船火药,估计都快把淮安的存货都搬过来了,至於明祖陵还不知道,毕竟在屍潮之中。”
“啧。”胡守金啧了一声,“看样子倒是来真的,伯爷想的倒不错,小小年纪,如此狠毒。”
“咱们也是信了那侯方域的邪,这阔批。”胡守银想起沈豹遭遇,也是恨恨。
那侯方域是史可法手下幕僚,更是跑去宿迁接朱慈烺的人。
他还是复社四公子之一,怎麽可能与朱慈烺这个与东林复社勾勾搭搭的太子闹翻脸?
还因为瞒报刘良佐阴谋而恶了太子,这明显是侯方域与朱慈烺唱的双簧戏,擒拿了刘泽清。
这一招双簧耍了刘泽清,又耍了沈豹。
这侯方域,当真是太子暗谍来的。
太子抓住了沈豹这个把柄,逼得原先不准备站队的刘良佐都必须站队了。
只是他们不明白,刘良佐到底是哪里得罪太子了?
就因为上次没派人去面见太子吗?
“老二,你觉得咱们到旧县集,直接驻紮下来如何?”胡守金忽然开口道。
“为什麽?”
“精兵难得,谁知道伯爷到底来不来?还是说,咱们得抢下盱眙,截断太子後路?”
况且如今这营中的状态,胡守金心里都打鼓。
马军还好,步军都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这要是太子把那五千人都集结出来,硬碰硬打一个糊涂仗,说不定真会输。
虽说刘良佐承诺随後就到,但他的承诺,谁知道呢?
不如先占旧县集,如果刘良佐真来再进军也不迟。
毕竟朱慈烺手下也是有骆举、倪鸾等猛将的,当初倪鸾当凤阳守将的时候,还是刘良佐军中同僚呢。
若真坏了事,不过是刘良佐吃了大苦头。
若没坏事,那等刘良佐来了也不迟。
胡守银抿着嘴想了半天:“到前面的旧县集先驻紮吧,休息半日,明日再看情况,就在淮河边,事有不对,逃跑也方便。”
“那我就相信老二的判断。”胡守金点点头,“如太子军威过甚,咱们直接逃去南京得了,反正离得也不远。”
守金守银兄弟俩定了计较,便叫人撤去枪栅,将行李帐篷装上驴车马车。
车轮骨碌碌在乡间烂路上行驶,散乱的脚步将地面踩出不少泥浆。
六月时分,雨已经下了不少了,只是都一阵一阵的,路半硬半软,不算好走。
胡守金营的这二千步骑士卒,昨日紮营在浮山到盱眙旧县集之间。
今早出发,大约半日就强行走了30里,眼看着旧县集就要在眼前了。
只是胡守金刚要下令派骑兵控制住旧县集,就见山坡之上忽然又涌现出一批黑影。
又是那群三百营骑兵?
他正要下令叫鲍投把这群三百营骑兵赶走,却又停下,遥遥眺望,却感不对。
这不是三五成群!
在山坡与灰蓝天空的交界线上,仿佛一条空游的黑龙从坡後露出脊背。
一骑、两骑、三骑……
数十骑兵出现在视野中,伏在马背奔驰,与胡守金营的行军路线从平行转为不断靠近。
他们戴着高竖红缨的黑色漆盔,风吹起红色罩甲的衣带,露出了腰间的铁骨朵与火药葫芦。
马蹄震落了石子,骨碌碌从绿茵的山坡上砸下,落在了行军的队伍中。
“全军止步,伏下,伏下!”胡守金汗毛直立,大吼起来,“鲍投,鲍投,娘老子滴……”
然而命令的传播速度,往往比声音要慢得多。
胡守金身侧士卒们倒是听到了,老老实实停下,可走在最前面的士卒却还是要等旗鼓号令。
但山坡上的三百营骑兵已经勒马停下了。
他们装填火药的动作很娴熟,由於采用了纸包火药,不到一分锺就已经装弹完毕。
“举!”
“照!”
“发!”
“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