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学不存在了!
日上三竿,阳光穿过雕栏,落在方枝儿脸庞。
她躺在床榻上,双目早没了高光,甚至有气若游丝之感。
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一个月时间,短短一个月时间,怎麽可能造出蒸汽机?
不仅是历史学不存在了,连物理学、化学都不存在了!
半个月前,你们还在问我怎麽造,半个月後,蒸汽船都上路了?
可她是亲眼所见啊。
有喷涌的蒸汽,有烧煤的铁炉,甚至就连两侧的明轮都是无法伪造的。
总不能是他们真造出蒸汽机了吧?古老典籍是从哪儿来的?
到底变量出现在哪里?
难不成朱慈烺说的是真的,大明其实早就有蒸汽机原型了?
但那不可能啊,如果大明在十四世纪就有蒸汽机了,配合郑和下西洋,那早该成日不落了。
还是说,难不成……大清真的篡改历史了?
等等,前段时间朱慈烺刚运了一批明祖陵中的典籍与遗物送去了淮安,该不会……
但不对啊,刘良佐又不是因为明祖陵而来的,只是为了阻隔太子、抵御洪水而来的。
还是说,胡守银在撒谎?朱慈烺其实是对的。
方枝儿只觉此刻脑中一片混乱。
她猛地打了一个寒颤,活屍都冒出来了,还有什麽不可能……
“不对不对。”方枝儿猛地一个起身,双手拍脸,“肯定有隐情,绝对有隐情,我必须查出来。”
听到屋内的动静,郑禧第一个走了进来,关心地问道:“姐姐你怎麽样了?”
方枝儿顾不得许多,只是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发问:“蒸汽船呢?我要上去看看。”
“姐姐,你就别想着蒸汽船了,太子正在视察呢,等太子和你说不就好了。”郑禧强摁着方枝儿的肩膀,“大夫说了,你思虑过重,伤心了,还是要多静养休息。”
“可是……”
“可是什麽啊可是,你就好好躺着,等着太子来探视就好了。”郑禧为方枝儿掖好被子。
望着郑禧关心的脸,方枝儿少有的心头一暖:“那,好吧,一旦太子下了船,你要立刻通知我。”
“放心吧……”
…………
广阔的洪泽湖上,一艘无帆之船正在无风自动。
它大约十四五米长,五米宽,而在其一层舱室内,盖板揭起,却能见穿着黑龙鱼服的朱慈烺。
“这就是你们制造的蒸汽机?”站在这蒸汽船的内部,朱慈烺的脸颊肉不断抽搐。
“是的。”方以智作揖道,“臣幸不辱命。”
在这船舱之尾舱内,是一个大铁皮炉子,隔绝於木制舱室,以防起火。
在其之上,则是精工巧匠制造的封闭圆柱体大铁锅,用一根铜管通到後室。
走到後室门口,就能感觉一股股热量袭来,仿佛置身桑拿室。
打开上锁的铁门,朱慈烺朝内望去,便可以看到人影绰绰,或者说鬼影幢幢。
大约十只活屍,双臂被砍去,嘴巴与眼皮被缝起,头缠麻布,脖锁重枷,相连於墙壁。
仿佛一排被吊死的重刑犯,或是一排挂在梁上的腊肉。
在他们足下,却是一根横轴贯穿船舱,两端连接两侧的桨轮。
那横轴上装有踏脚板,如农村脚踏水车一般。
当前炉投入煤炭,水沸後蒸汽喷出,通过竹管气孔排出,如尖锐啸叫。
由於活屍双眼被缝,头颅被麻布紧缠,看不到外界,只能遵循追声追热的特性。
於是嘟嘟冒着炙热水汽的汽笛,就成了活屍们所追逐的对象。
但可惜的是,由於脖子上的重枷是连在墙壁上的,脚下则是踏板。
每当他们疯狂迈步追赶,就会不停踩踏脚下的踏板,带动外面的桨轮运动。
“殿下请看。”指着一根麻绳,方以智继续介绍,“此麻绳连接阀门,可以通过拉下次数来控制进汽通道,从而控制汽笛声音的大小与喷发频率,以此控制活屍的速度。”
向朱慈烺介绍完,方以智心中都忍不住对活屍升起一丝畏惧。
这可怕的行屍,不用饭水,却能每日不断狂奔,而且腐烂速度很慢,甚至比身上的衣服都慢。
最重要的是,他们太像人了。
其实缝上眼皮与嘴巴後,并不再需要於脸上缠一圈绷带,但方以智还是这麽做了。
可能这就是“君子远庖厨”的道理吧。
“这,不是,这……蒸汽呢?”
“那噗噗响的,蒸汽。”
“机呢?”
“难道这不是机械吗?”方以智莫名其妙地反问,“还可以驱动大船呢?满足您的条件了啊。”
“但我那是蒸汽机啊!”
“这不是蒸汽机吗?”方以智有些忐忑了,“哪不对,您说,我们改。”
“我……你们……”朱慈烺明明在笑,却牙关紧咬,“如此神人机器,你们是怎麽想出来的?”
方以智犹豫片刻,但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殿下,多亏了方厂督的提点以及众多同僚的努力。”
当初他们得了那些国策与书籍,便闭门苦读起来。
说句公道话,方以智毕竟是着出《物理小识》的人物,余者论天资亦皆不钝。
结果他们将《奇器图说》《几何原本》诸书翻得纸卷边儿都毛了,仍不知从何处下手。
这区区蒸汽喷涌之力,如何能推得动船只行进?
除非是巴掌大的小船。
方以智甚至不信邪地造了一个一人高的炉子,但吹出的蒸汽依旧无法推动桨轮。
无奈之下,他们最终不得不求助方枝儿。
就在此刻,历史发生了巨变。
方枝儿虽没给出指示,但却给出了解决问题的渠道。
众人去请教李继周後,果然从其口中得到了太子微言大义与太子不会发布不可能的任务两条铁律。
那麽回顾一下国策,一月画出图纸之类的,只不过是时间限制,真正重要的是前半句。
“利用《永乐大典工业篇》,从历史中发现大明的蒸汽机。”
其中《永乐大典》他们用上了,可从历史中发现大明的蒸汽机是什麽意思呢?
此时,反倒是吴应箕一拍脑袋,翻出了《武备志》,找出了车轮舸,与朱慈烺口中的明轮船类似。
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将其与蒸汽扯上联系。
方以智对物性的了解终於发挥了作用,他想起了活屍追光追热追声的特性,再结合蒸汽热量与尖啸声……
“……就是眼前的蒸汽机了。”
朱慈烺少有地陷入了沉默。
他看看方以智,看看前面的铁炉,再看看其中狂奔踩踏的活屍。
第一次,他陷入了迷茫。
国策是他写的,方枝儿没有直接指挥干涉,全过程都是方以智等人自己想的。
要说他们是文官集团,可他们的确把活干成了,而且这玩意儿一旦问世,对文官集团打击难道不大吗?
又是认知作战?
为了搅乱他朱慈烺的认知,文官集团下如此大的血本吗?
难道,文官集团其实并不存在?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历史学不存在了!
“你们,做的不错。”带着一丝怀疑,朱慈烺神色复杂地拍拍方以智的肩,“继续努力,对了,此技术列为机密,不得外传……方秘书都不行。”
“明白。”方以智当即退开两步,朝着朱慈烺作揖,“还请太子派亲兵监护,以防不法徒窥探。”
朱慈烺比先前话少了很多,只是点点头,就迈步走出了船舱。
望着太子渐行渐远的背影,方以智心底虽对方枝儿掠过一丝歉然,却终究抑不住那阵翻涌的兴奋。
果然不出诸位同僚所料,他到底觑个空子,径自将此事面禀了太子,不曾假手於枝儿。
如此行事,便可借着阎尔梅、王台辅这层关节,从那妖妇的辖制下脱身而去了。
而今左良玉正打着“为太子清君侧”的旗号挥师南下,岂不正是趁势驱走福王的大好时机麽?
忙碌了一个月,总算是赶上了……
不知怎的,他的心思从太子与时局上飘了开去,目光竟不自觉地落在那汽笛、管道与铁炉之上。
伸手轻轻捋着胡须,方以智眉头微皱,像是审视唐寅仕女画一般注视着那铁炉汽笛。
渐渐地,他捋胡须的动作也停止了,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注视着蒸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