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说扬州,可扬州是一府,而不是一地。
要说扬州府,乃是从北到宝应,南到泰兴,西至仪真,东到海门的广阔土地。
人们通常意义的扬州,指的是扬州府的府城,附郭县江都。
就如同淮安府城,其实是附郭县山阳一般。
从清河到扬州从洪泽湖到云梯关,黄淮之水就如同一个巨大的十字架。
如果说淮安是枢纽,那扬州基本可以算是十字架的底端。
而方枝儿从清河出发,摇摇晃晃数日间,经过淮安、宝应,过了湾头镇,也是到了扬州江都附近。
直到到了扬州江都县附近,她都有些晕乎。
除了晕船,就是不敢相信。
朱慈烺居然真的让她暂停了校书郎的职责,改为下江南,只是要在十月之前,将七八九三月的粮食调来。
可方枝儿只当放屁,办不成更好,办不成就让扒了她判史馆事的担子。
岂不美哉?
“顺带的……”自言自语了半句,方枝儿没有继续往下说。
只是眼前依次闪过了蒸汽机、《永乐大典电气篇》与红衣大炮。
“不不不,肯定是误会,到了扬州一查,就能查出来了……”
方枝儿一个人自己咕哝着,猛灌了几口凉茶,才将浮躁的心气给压制下去。
透过画舫雕栏,她朝外望去。
只见祠踞堤畔,环植垂杨,下蓄白莲,檐出柳杪。
过此却是江都县界了,自是舟楫愈密,吴绫越瓷、花果海错之属,捆载而往者,梭织於水面。
还未到扬州,便已然见扬州几分富庶。
这富庶,便是一个巨大的历史机遇。
那就是如何从朱慈烺麾下,偷偷积攒政治资源。
什麽是政治资源,一个是人,一个是钱。
在人方面,文有复社诸士子,武有胡守银,而钱方面,却是短板。
钱,准确来说,是她方枝儿自己的小金库。
待在朱慈烺身边,她的一切都是官方的,只能拿取那每月二十两的俸禄,住一下包吃包住的总统府园林罢了。
真是小气。
但正因如此,从她手过的多是公款,很难转换。
而且随着她变成朱慈烺身边的专属秘书,虽说掌管机要,权力更重,但却脱离了财权。
人事权,财权,政治无非这两个。
她一不能掌握人事权,二不能掌握财权,自然处处被朱慈烺压着。
但来了扬州却不同了。
外行厂、郑和号,都是在扬州耕耘许久。
至於扬州城内,更是富商云集,大批富贵士绅都聚集在此处。
小小闯贼,都能在京城榨出七千万两,她在扬州榨出一千万两不是问题。
先前的铜山骗局,应该也在进行中了。
这次,她来亲自操作。
而且与朱慈烺的暴力手段不同,她是金融手段,隐蔽而优雅,不爽不要玩。
这种手段积攒下来的钱粮,属於她私人在民间的信托基金会,不属於公款。
有了靠谱的钱,有了靠谱的复社士子,有了靠谱的武将胡守银……
朱慈烺,你如何对我的,我会超级加倍!
总算,总算是让她走运一次了。
再见了,真史。
再见了,活屍。
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
一有机会,她就会直飞清天,她就会……
“枝儿姐姐,前面就是扬州钞关了,快出来看啊。”方枝儿心中还没感慨完,就听到了郑禧的呼喊。
她无奈叹息一声。
虽然拜托了朱慈烺,身边却多了一个郑禧。
如此一来,她做很多事,总要受到掣肘。
但转念一想,这郑禧也是要打点的对象,假使朱慈烺暴毙於前线,还能借禧妹妹的船逃离。
“枝儿姐姐,枝儿姐姐,你睡着了吗?快,快出来啊。”
听到这急促的敲门声,方枝儿面上倒是浮现几分微笑,穿了鞋子,一边说着“来了来了”,一边出了门。
一见方枝儿,郑禧立刻笑着挽住了她的手腕,只把她往甲板上拉。
作为郑家的画舫,甲板上自然不会有外人,都是精悍的护卫。
走到船首,远处是扬州城青灰城墙与箭楼,近处却是层叠屋檐,白墙黑瓦。
钞关为邗上门户,两岸层楼叠榭,横亘半里,曲巷九达,精庐密宇。
只不过他们初到,还是中午,但门扉洞开,已有诸女子来往於窗口,洗漱晾衣。
甚至还有士子游客,摇摇晃晃,从楼阁走出,笑语喧呼。
再看另一岸,是丝织、棉布、玉石诸市,缘河而布。
在这之後漕仓廪廪,酒旗扬扬,茶寮旅邸,栉比相望。
岸上人声喧杂,骡马驰逐,隔波如沸。
如果是在大清的治下,那就是方枝儿理想中的扬州了。
未来,乾隆皇帝六下江南,看到的估计就是一样的场景吧?
方枝儿忍不住便想吟诗一首:“画舫乘春破晓烟,满城……”
“扬州真是淮安第一大钞关啊!”
听着旁侧郑禧的声音,方枝儿刚要吟诗的雅兴,却如雪般消融。
“姐姐,你刚刚说什麽?”
“没什麽,只是,只是……”
“只是想太子殿下了是吧?”
方枝儿立刻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姐姐一直在前线,都清瘦了。”挣紮开,郑禧一把揽住方枝儿手臂,“想必是太子心疼姐姐,故此才让姐姐南下的,所以姐姐到了扬州,就好好玩就行了。”
“……哈哈,是,是吗?”
见方枝儿脸色不佳,郑禧却是没有继续讲话。
太子与枝儿姐姐隔阂已久,心中暗刺,就连她都能看得出来。
只是两人总是黏在一起,就算她想调解,都没有机会。
毕竟方姐姐到底是有女儿家的矜持,就算是喜欢,都不愿明说。
太子呢,也是个木头。
《故剑记》都如此清楚地写了,他还在关心姐姐的名节,还在怕世人污了姐姐的名声,只说是谣言。
如果姐姐在意名节,会这样不清不楚地待在你身边吗?
如果太子不惜姐姐,会对姐姐屡次以身犯险而愤怒吗?
真是好一对怨偶!
郑禧要做的,与《西厢记》中红娘要做的事情,没什麽两样。
那就是借自己的嘴巴,替两边说出真心话。
但要完成这一点,就必须同时取得两边最根本的信任。
靠着参与内太医院,她已经取得了太子的信任,可枝儿姐姐虽为金兰,却仍旧有几分疏离。
趁着这一次,枝儿姐姐来扬州散心,她就要打破这份疏离,让太子与姐姐真心换真心。
在郑禧看来,太子让方枝儿南下,就是让她来散心的。
毕竟南粮之事,有她郑家船队走海运,难道弘光朝廷就敢说什麽吗?
只不过她跟叔父说一声而已。
否则,太子何必让她跟着方枝儿前来呢?
“如今已是中午,咱们先不去盐运司衙门,提前下船,找个酒肆吃饭吧?”
“好。”
到了扬州,方枝儿也是忍不住,想要嚐嚐那些乾隆小吃的味道。
两人提前下了船,在护卫搬运行李时,却是就地找了一间茶楼,叫小二上些本地菜来。
只是坐上二楼,茶客们却仍旧吵嚷。
“那方氏更是可恶……”
“太子怎麽找了这麽一个浑家?”
“就是她,搞得那个什麽郑和号,吃饭不算还要砸饭碗,你说她恶不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