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要试探共济会,但阴谋发动总是需要时间筹划。
方枝儿自认是务实派,绝不像朱慈烺那般劈叉式赶路。
外行厂筹备,大概也有一旬半拉月,方枝儿也准备趁机看看事情发酵情况。
正好能赶上结算日。
心中盘算着,方枝儿快速走过月亮门,准备回房躺下,却是与拐角处冲入的人撞了个满怀。
方枝儿哎呀一声,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姐姐,你能起床活动了?”见到方枝儿居然也在院中,郑禧面色一僵,不自然地问道。
眼见是郑禧,方枝儿下意识就缩回了脚。
若是让她看到了鞋子上的泥巴,必定是要被问的,直直站起:“躺一天了,出来活动活动,你呢?”
“我,我?”郑禧轻咳一声,将手往後藏了藏,“我才从东关街回来,还买了布匹绸缎呢……姐姐这衣服……”
糟了!
她从外面回来,才换了衣服,由於着急穿的不是那麽齐整。
“我运动来着,我每天做运动。”方枝儿假装活动着身躯,活动着肩胛骨,“昨日实在太丢人了,想着多活动活动……”
“好啊,我老早就想说了。”郑禧当即惊喜,“姐姐每日案牍劳形,不如和我一起早起锻炼,如何?”
方枝儿本来想拒绝的,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在郑禧期待的眼神中,她只能勉强笑道:“那,那当然好了。”
本来说完这些话,两人都该离去了。
可郑禧却是笑眯眯站在原地,方枝儿怕时间太长会露馅,只好一小步一小步,将鞋子藏在马面裙下,防止郑禧看见。
待到方枝儿寸步走了快一炷香,才消失在走廊後,郑禧才松了一口气。
“来人。”
“郑百户。”
“把这封信,用郑和号的渠道送去淮安。”
…………
九月初的天气,她是翻云又覆雨。
待到信使来到淮安时,雨已经停了。
梅金英收了信件,飞速就来寻朱慈烺,却见其站在淮安堤坝上,朝着对岸张望。
淮河对岸,炮声阵阵。
这轰夷大炮还是不如朱慈烺想象中好用。
一炮糜烂数十里呢?
把这种明初水平的火炮端上来做什麽?
想当初辽东战场还在用的技术,到如今,都被偷窃的只剩这般模样了。
朱慈烺只觉背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再看身侧,便是路振飞。
得知朱慈烺带着运送伤兵的船返回修整,他就马不停蹄从淮安跑来。
倒不是为迎接,而是有要事当面禀报。
“按照真史馆统计,从山阳至蛤蜊港,约有流民三十万,弓箭社千余。”
“分完田还有三十万?之前不是让远离海岸线的草荡退田,改种棉花,分配给流民牟利吗?为什麽还没办?”
草荡盐碱地,是可以种棉花的,只是需要轮耕与水利。
“我正为此事而来,那群场商说,这盐场是朝廷分配给他们的,就算不用都不能改……”
“这群走清派!”朱慈烺当即双目怒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插个旗就算他们的了?”
方枝儿主导的盐政改革,其中一项举措就是迁徙盐场。
由於黄河泥沙入海,明初的海岸线早就被远远甩在後头,从盐场到海岸线之间大片的土地都变成了不在账的草荡。
万历四十五年,袁世振的纲法改革後,官府不再向灶户征收食盐作为盐课,改为由盐商统一向官府缴纳白银盐课,再由盐商与灶户自行结算盐价。
盐商从运销商,变为了包税人。
盐商群体,除了包税的纲商,就是运销的水商与生产的场商。
为了贩私盐,很多场商都是直接侵占无主草荡,然後挂在盐场底下,偷偷生产私盐。
方枝儿来了之後,直接将盐场东迁。
从盐城到如皋,大批原本不在账的草荡入了账,减少运输损耗。
场商们还能自我安慰,不过是新旧交换,原先在新草荡产私盐,现在换到旧草荡就是。
赚的钱比之前少了,但回款流转速度比之前快了,不亏不赚。
可为了解决流民的生计,朱慈烺要求将账面上“闲置”的滩涂草荡改为棉花。
这就惹了大乱子了。
而且不仅仅是场商的问题,更是盐户的问题。
改草为棉了,他们吃什麽?
“改草为棉乃是国策,上利国家,下利百姓,我就不明白了,这天大的好事,为什麽就是推行不下去?”
“殿下,此事没有那麽简单……”
“敢抵抗《永乐大典》!”朱慈烺直接打断,拳头硬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非百姓了,一定是文官集团的同党,必须重拳出击!”
“殿下,这草荡乃是百万灶丁衣食所系,一旦出了乱子,恐怕南京有变啊。”路振飞连忙劝阻。
“我不怕变,不怕。”朱慈烺一转身,却是指向了堤坝另一边的诸多流民,“灶丁是百姓,流民不是百姓?”
随着朱慈烺缓缓走到堤坝边,望着下方一群群齐聚,不是在挖渠筑坝,就是在挑砂修路的流民,路振飞一时也是沉默。
马上就要到秋天了,不少人还穿着破麻衣裳,露出嶙峋的肋骨。
他们有冬装吗?
恐怕没有。
“以工代赈管的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啊。”朱慈烺望着那群流民,“如今我攻略淮北,新辟了田土,虽能容纳一批流民,但却不是所有。”
能过淮开垦的,大多只能是相对勇武凶悍的青壮。
很多男丁是没那个本事的。
况且就算过了淮,也不是荷锄配剑就能直接种麦种稻,野外遇到活屍过於危险。
所以未来在淮北,只有最肥的那批田地能够用来种植粮食,剩余的干脆养殖放牧牛羊驴骡马匹得了。
路振飞此时也是无言,无数话语塞入喉咙,最後只能说一声:“唉。”
“你看看,竟叫我之子民饿成了这副模样……”说到这,朱慈烺的声音甚至微微哽咽起来。
望着眼角带着几分泪花的朱慈烺,路振飞原先严肃的脸庞也消融了几分。
可能真如阎尔梅与史可法所说,太子再如何不是,都是诸王中顶好的。
他能悯万民,他能先社稷。
这种坚刚不可夺的赤子之心,却是如何学都学不来的。
况且再有不着调,做事也都成了。
他们期盼一个能负责任,能做成事,能为百姓落泪的皇帝,真的太久太久了。
不知为何,路振飞的眼周也是微微发热,声音更是带了几分压抑的悲痛与欣慰:“殿下能有此心,社稷之……”
“想当初太祖之时,我大明汉民身高近丈,如今血脉被窃,竟被文官集团饿成这样!”
一想到大明子民与明初相比,基因退化到相似度不足60%,他就一直在哭。
朱慈烺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不愿让文官集团看了笑话。
日後不管怎麽说,每个大明家庭的餐桌上都必须有白面与鸡蛋。
而且必须使用转基因小麦与转基因鸡蛋,来加快dna的恢复程度!
大明人,进化!
大明农学院,也该上线了。
将这件事记在心底,朱慈烺看向路振飞:“阿飞啊。”
何称谓?!
还没从恍惚中恢复过来的路振飞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到底无奈躬身:“殿下有何吩咐?”
“私下里就无需叫我殿下了。”朱慈烺笑道,“叫我小爷也成,喊我烺子我也不恼。”
“殿下慎言啊,这太逾越礼制了,不可为。”
“怕什麽?你来总统府这麽久了,还不适应吗?”朱慈烺闻到了文官内味,严肃道,“我们是大明,实行土地资本主义官僚制,与实行封建资本主义奴隶制的满清是两码事。”
“呃……”
“在大明是个家,属於所有大明人的,我是家长,你们就是妻妾,外人面前要尊敬,私底下还不能有小情趣吗?”
不是,这又是何比喻?
虽然听不懂朱慈烺在说什麽,但长久地浸润官场,让路振飞早已明白朱慈烺在做什麽。
如世宗借大礼议压服百官,这太子也是在用逾越礼制,既来拉拢他也来压服他。
不愧是世宗血脉啊。
眼见这不依不饶的姿态,路振飞只好拱手,挑了一个能说的:“那总统有何吩咐?”
朱慈烺满意地点了点头,文官味小了。
“改草为棉的事,我来处理。”朱慈烺背起双手,“我有另一要事交给你,甚至可以称之为国策。”
国策?!
总算来了吗?
对这个词,路振飞早已有所耳闻。
但凡是入府得到信任的,要麽参与过淮安兵变或宿迁围城,要麽就得践行一次国策。
终於轮到他了吗?
“我要你沿着淮河……”朱慈烺的手掌在胸前横挥,“修一条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