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心庵占地面积不大,是三进院落,高墙蓝瓦。
在前厅荷花池的天井院落中,一道道帷幔轻纱纵横交错,以避免外人冲撞了女眷。
当然,说是女眷,很多也是奉父兄之命而来。
隔着层层帘幕,方枝儿只能隐约看清,那是个一袭白衣的白面公子,油头粉面,披头散发。
只是这人讲出来的话,还是让方枝儿麻得连酸痛都感觉不到了。
不是,这明末到底怎麽了?
就算这是伪史论世界,就算你们真的能操控朝政,也不能光明正大说出来吧?
方枝儿忽然有种一腔热血下了火锅的感觉,才第一句话,她都想走了。
大抵会社,都该说自己是光明伟岸的,哪儿有上来说自己是影子朝廷的?
“怎麽?不信?”那端坐正中的男子一笑,“可知那复社,现礼部尚书蔡奕琛就曾上书复社张溥未有官身,遥握朝柄……”
“周延儒复相,猜猜那六万两银子是从何而来……”
“再说这崇祯一朝,复社士子於科举中试者十有其一……”
听这男子说话,方枝儿却是渐渐从躁动转为平静。
朱慈烺还是太少见了,像这样还算正常一些。
因为这些话很多就是现在的谣言。
比如蔡奕琛上书复社张溥遥握朝柄时,张溥已经死了。
周延儒复相,的确传闻有复社帮忙,但这六万两是从何而来啊?
复社本来就是科举制艺的补习班,而且复社是融合了江北的匡社、中州的端社、松江的几社……等等一系列文社。
人多,中举的人也多,自然在中试者中比例就高了。
纯粹是幸存者效应,可听这男子一说,反倒分外真实。
断章取义,模糊背景,半真半假,倒是个会说话的。
“那是谁?”方枝儿低声问道。
“共济会谊兄,大金牌讲师,梁勉翩。”
可说着说着,还是有不少女客当即站起,准备离开。
她们虽为女流之辈,但家中父兄对朝中传闻多有讲述,这男子所言实在荒谬。
其中有信的,自然也有不信的。
“梁谊兄所言,过於荒诞了吧?”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岂有地上一个明,地下一个明的道理?”
那梁勉翩不怒反笑:“大家可知,那《大明真史》?”
帷幔中一片沉寂。
片刻後,还是那清亮女声开口道:“那不是南京马阮二人污蔑太子的妖书吗?”
方枝儿刚刚张开的嘴巴又闭了回去,既然有人答话,那她自不必过於引人注目。
只是这问话人的声音,怎麽这麽像郑禧?
大概是昨天与郑禧混迹久了,听错了吧。
“尔等距离淮安不远,对於《大明真史》的来历,难道也未曾有耳闻吗?”端坐莲花台的白衣公子拈花而笑。
原先还算安静的唯心庵里立刻叽叽喳喳起来,又隔着帷幕打探消息,也有低声与随行女山人交流的。
关於《大明真史》真是太子所写的言论,迅速在庵内传播开。
听这嘈杂之声,方枝儿却是迅速从杂音中发现了不对。
虽然有所不同,但话术都是类似而统一的……有托,而且数量不少。
“这里面,新加入的人有多少?”
“新成员与旧成员,大概一五之数。”
“……怪不得。”
回音效应。
到底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呢?
“你们懂,还能有太子懂?太子之书中都写了有文官集团的影子朝廷了,你们不信?”
说到这,梁勉翩仿佛遭了什麽天大的委屈,先前不怒,此刻竟然悲愤起来。
“远的有复社,近的有太子,我不讲,你们自己独立思考!”
“我言尽於此,懂的都懂!”
听这梁勉翩说完这麽一段话,不少准备离去的女客却又是端坐回来。
但仍旧有一部分女客陆陆续续从侧门,乘坐马车离开。
轻咳一声,那梁勉翩恢复了平静,仍旧拈花微笑:“这些话,咱们是关起门来说,是因为各位都是我共济会十度以上的新老会员。”
“各位若是走出去,说我有此言,一来我是决然不认,二来这是违反规矩,要逐出共济会的。”
筛选了一轮智商後,梁勉翩就开始了他的讲学。
内容无非具有大明特色的神秘主义迷信与金融骗局结合,而且还分外蹩脚,听得方枝儿哈欠连连。
顺道她倒是也听明白几分为什麽很多城内士绅富户愿意投资这一门生意。
除了击鼓传花的侥幸外,共济会是会每旬记录抄载粮食价格,按照买入价格来。
比如100两在上个月能买100石米,投入共济会後,这个月米价上涨,只能买80石米了。
但共济会在分红结算时,仍旧按照上月米价分红1.5石(一分五的利息)。
再把这1.5石转手卖出去,基本能以1.9两的价格卖出。
然而这还是只是方枝儿的简单推演,按照如今城内的粮价,已经接近围城时期了。
在现在的扬州,粮食可太重要了。
尽管史可法留下的礼贤馆与扬州知府任育民在疯狂压制粮价,但由於湖广丢失,江南封锁,粮价居高不下。
而且肉眼可见的未来,粮食的价格还会越来越高。
所以越早买入,反而是越得利,得的不仅是利息,更是米价上涨的利。
那问题来了,梁勉翩是如何能这样分粮呢?他的粮米是从何而来的?
梁勉翩倒是解释了,只说是从海上瀛洲偷运来的。
如果换做别人,倒也被骗了,可方枝儿知道日本还处於宽永大饥馑的恢复期。
粮食能自给自足就不错了,哪儿能往外卖的?
不过这一趟,她基本摸清了这梁勉翩的底。
乔承望推上来的替死鬼罢了。
“走吧。”方枝儿没有继续听下去,只是低声对随同的密探道,“可以去银库那边吗?我想去会一会那李亚还有他的手下。”
那密探犹豫片刻:“督主,银库那边有各家兵马把守,守备森严,我怕……”
城内大户不是傻子,普通市民富户还好,那些大地主大商贾,难道还不知道派人来监视吗?
“无妨……”方枝儿淡定摇头,就算真有共济会……她投靠不就是了。
要是真遇到了那李亚,得知了这是伪史论世界,那投靠共济会岂不是更好?
再怎麽说,她也是有未来科技在身的。
如果只是小骗子,却是要问出实情来,哪怕只是碰巧,都要好好问清楚。
“可是……您亲历险境……”
“能捉拿一两个那李亚的同夥吗?”方枝儿忽然眼前一亮,“收买几个流氓混混,裹挟一些流民去冲击。”
那密探登时大惊:“那可是圩寨,流民攻不进去吧?”
“谁要他们攻城了,只是叫他们去大吵大闹,搅乱局势。”方枝儿冷笑道,“他们也是烂命一条,方便咱们出手!你要是良心过不去,把钱给足一点就是,写个条子给我,我让外行厂打钱。”
“可是……”
“能安排吗?能还是不能?”
见方枝儿渐渐竖起的眉毛,那密探只得咬牙一拱手:“能,我这就去安排。”
此刻恰逢讲学结束,来了几个小厮捧着钱箱登记。
方枝儿咬着牙投了一百两,她倒也不心疼,反正这一百两最後也会是自己的!
从後门走出,方枝儿准备乘着小船再次返回影园。
只是在水埠时,她刚上船,就猛地一回头。
“督主怎麽了?”
“没什麽,眼花了。”
方枝儿疑惑地望着水埠,刚刚那个戴面具的人,怎麽这麽像郑禧?
她这个时候,应该在东关街游玩啊,跑到这荒郊野岭做什麽?
未等方枝儿想清楚,一叶扁舟就混在大大小小的舟舫之中,朝着影园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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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强度赤石後挖到新富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