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枝儿力竭了。
这不是比喻,她是真的力竭了。
虽然昨天晚上回去之後,立刻叫来自学中医的府中女医,给她推拿了一遍。
但在崇祯十八年九月初六的早晨,她躺在床上,依旧浑身上下但凡动一下,都感觉无比酸痛。
在这间约30平的卧寝内,京砖为底,上放榉木架子床,挂素青布蚊帐。
侧坐在床边,则是一女医官,从药箱里一一取出药油。
呆呆望着细竹篾方格糊的白棉纸天花板,方枝儿一言不发。
我真傻,真的。
我怎麽会想到和郑禧拚体力呢?
回忆了昨日,最开始的时候还好,利用智谋,有条不紊地消耗着郑禧的体力。
到了後来,几乎就是意气用事,反倒一定要争那一口气了。
唯一的好处,就是对郑禧了解更深了一些。
她小小年纪,会舞刀弄枪不稀奇,居然连诗都能来上两首,倒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再一问,居然是自学的。
等大清来了,她保这妹妹一命吧。
只是这样一来,就不得不吃点苦头,才能按照原来的计划来了。
旁侧的女医将药油放在手心搓热:“小娘子,你翻个身,这有点疼,你忍一下。”
“好……哼哼啊啊啊啊……”
“小娘子,要不算了?”那女医官收了手,“这样虽然能行走,但真的很痛,不如躺个半天,何必争这一时呢?”
“没事。”方枝儿拿过旁侧帕巾咬在嘴中,“你按!”
那女医官正要继续,就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枝儿姐姐?”一身青衣马甲,郑禧从门後探出了半个脑袋,“你好些了吗?”
见郑禧轻盈地如同小鹿般钻入,方枝儿几乎要把眼球瞪出来。
你是畜生吗?
昨天跑了那麽多圈,走了那麽多路,今天就能站起来直立行走了?
朱慈烺不需要研究豆汁造活屍了,把郑禧送过去吧,问题解决了。
见方枝儿趴在床上,露出一条光溜溜的大腿,接受着女官的按摩,郑禧又是得意又是愧疚。
没办法,为了让这位大明未来的皇後离危险远一些,她只能这麽做。
事实上,她并没有想把方枝儿累成这副模样。
只是到了後来,她已经忘了设计“陷害”方枝儿,只是玩得尽兴。
须知虽然她长时间待在淮安,也不是每天都出去玩的。
反而要不间断地练武读书,按照家中塾师与朱慈烺的要求完成课业。
之前父兄们往往忙於要事,而姊妹们又多矜於礼制,能和她玩的这麽疯的,就只有枝儿姐姐了。
见枝儿姐姐为了陪她玩得尽兴,都累倒了,她不由感慨。
枝儿姐,你好善良!
但没办法,她必须亲身去探一探这共济会,必要时甚至可以抓捕一批。
须知道,内医院是有批捕权的,随行的更有好几个御营亲兵。
她不知道县衙牌票上签字的是谁,但她的驾帖和牌票上签字的是朱慈烺。
郑禧故意笑着问道:“姐姐,要不我今天留在府内陪你下下棋吧。”
方枝儿有气无力地开口:“你看我手都不能抬,怎麽和你下棋?你自己去玩吧。”
两人拉扯一番,见方枝儿的确再起不能,郑禧这才放心地去了。
只不过郑禧才走没多久,方枝儿就咬牙喊那女医官继续,按了约莫有小半个时辰,原先的酸痛再次褪去。
方枝儿站起,倒是能正常行走了,只是酸痛依旧,而且精神也萎靡。
“参汤拿来。”
将那碗参汤一饮而尽,方枝儿精神了不少。
“禧妹妹,还在府内吗?”
“走了,自个出去玩了,还说要你好好休息,她晚上回来一起用晚饭。”
晚饭之前是吗?
够用了!
女医官退去,方枝儿换上男装与瓜皮帽,便叫三名外行厂的密探进来。
“找到共济会开坛讲学的地点了吗?”
“在唯心庵,都布置好了,乔知县还特地为您安排了直升十级会员呢。”
方枝儿走向私埠的脚步顿了顿:“他不是共济会的幕後主使吗?连个最高级会员都安排不了?”
“厂督,这共济会也不是咱们私家的……等上了船再说。”
进了乌蓬船,船只调转,向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在乌蓬船内,几个外行厂的密探才得着机会与方枝儿讲解。
这共济会有十三家创始家族,其中带上方枝儿、乔承望、孙枝蔚、梁勉翩等为八大晋商。
其余五家,则是早期资助共济会的五人,为首的叫做李亚。
据说如入门仪式、尺规标志、会所制度以及职位构造,基本都是这一派人弄的。
要知道,共济会如今手中掌握着上百万两的白银,金库自然要严加看管。
这李亚就是守门人与会内长鞭。
谁要是不服从规矩,那司卫李亚和手下的打手群体,就要对谁警告动手了。
据说,扬州曾经有一佐贰官想要违反规矩,提前取款,次日其最爱的宝马马头就出现在了其被窝中。
“所以说,就算我们想将您升到最高级,不得不考虑李亚那边。”
方枝儿迅速整理了一下情报,那如今这共济会内,分为两派势力,一派是司卫李亚,另一派则是谊兄梁勉翩。
至於这共济会的会首贾六,几乎与人肉图章无异。
其中最关键的,就是那个司卫李亚。
“可有其画像?”
“早期有人见过,不过他不留画像,後期也总戴面具,不是常出席讲坛了。”
那密探压低了嗓门:“他手下有好十好几个好手,还有一种不需要火绳的火器。”
不需要火绳的火器,不留画像,自带提出仪轨,提供初始资金,建立打手组织,还能看守金库。
方枝儿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这里面水挺深啊。
“共济会闹这麽大,官府没有管过吗?”
“管不动啊。”那密探苦笑,“不仅佐贰官,就连堂上官都有共济会成员,况且大批士绅参与其中,不好定罪啊。”
当初复社闹那麽大,也没见官府管过。
况且京师失陷,军阀割据,史可法驻紮凤阳,朱慈烺死守淮安,扬州早就事实意义上陷入了半无政府状态。
很多村社与流民聚居地,基本就靠着会社这一套维持治安与秩序了。
如今扬州遍地会社,就连郑家前家主郑元勳,都是复社众人呢。
“你的意思是共济会现在已经不在我们掌控内了?”
“那倒不是,按照十三家投票机制,咱们晋商集团绝对是遥遥领先的,但……”
“但什麽?把话说明白些!”
“但那些投钱士绅的话语权也不小,很多士绅官吏都将此地当做是联络感情、权钱勾结之地……”那密探声音越来越小。
越听,方枝儿脸色越沉,这共济会似乎有些超出她的预料了。
“现在叫停来得及吗?”
“那恐怕得乔知县等人回来,否则谁也不知道这共济会背後真正的主人是谁……”
“谁?”方枝儿下意识问道。
那密探眨了眨眼,迷茫而呆滞:“您啊,您是共济会创始人啊,没有您,哪儿有乔承望,没有乔承望,没有外行厂,这共济会哪儿能发展如此壮大?”
“我何时……哎呀!”
方枝儿这才想起来,她的确是让乔承望找个替死鬼。
不是,我,你们……
我超诶,你们找替死鬼给我找好了啊!
承望找谁不好,非找到了这共济会了。
给我都整糊涂了。
行船许久,到了一处堤坝,方枝儿拾级而上,到了一间草庐,却是要先换面具。
换成麻布兜帽长袍後,方枝儿才从後门走入了这唯心庵中。
隔着层层叠叠的帷幔,可以看到不少人端坐。
倒是有几分气派。
方枝儿找了个蒲团坐下,也不知这共济会到底要将些什麽。
不过不论如何,除掉那些突然冒出的神秘仪式外,无非又是白莲教的老生常谈。
“架空皇帝,我们共济会有这个威能!”堂内传来一声嘹亮而磁性的男声,“须知朝堂之上是假朝,朝堂之下才为影子真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