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护卫可以不用来了!”方枝儿有气无力地端坐在影园的小院中,“还青手,雇主受难,就跟没看到一样。”
“……是。”
这张姓密探闷声答道。
其实他很想说,遭遇危险时,你要麽按兵不动,要麽快点逃跑。
逃一半是什麽意思?
你要是想近距离指挥就带好护卫,你要是不带护卫就留在後方。
一方面轻视护卫,害怕他们背叛或被收买,不让他们上二楼贴身保护。
一方面遇到危险,又要责怪遭遇护卫们危险时不出现,话都让你说完了。
当初他做锦衣卫的时候,可是曾经侍奉过先帝的。
那几个青手护卫可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好手啊。
先帝都没你这样。
但此话这张姓密探却是不能说,只能压在心里。
在这小小宅院中,张姓密探隔着三步,肃立在桌旁。
方枝儿则是端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翻开了昨天晚上行动的总结报告。
抓共济会成员的计划失败了,她也差点身陷陷阱,但她并没有错,也没有输。
计划有变,没办法。
再说古来成大事者,都惜命。
岂不见刘邦丢儿女乎,与她昨晚所为没什麽两样!
况且昨天晚上,并不是什麽收获都没有。
虽然亡命徒死了好几个,但还是带出了不少情报的。
按照这张姓密探所说,那天晚上,原本计划一切顺利,但当他们潜入仓库时,立刻遭到了伏击。
看样子,不仅是军伍人士,训练有素,而且还配备有数量不少的火器与锁子铁甲。
准确来说,是那种燧发铳。
正是因为燧发铳发射没有火绳光点,这群亡命徒与青手们才会遭遇大败。
不过在此期间,也是有青手看到了仓库内的场景。
除了一些货架与麻袋,就是大批大批整齐码列的银锭,而且仓库内还有一个小小的熔炼白银的炉子。
而一名青手,甚至趁乱顺手摸出了一锭熔炼到一半的白银。
“那锭白银呢?拿给我。”
等待在一旁的张姓密探,当即将融化到一半又凝固的不规则银块拿了出来。
方枝儿愣住了。
这块银锭并不是纯银锭,而是一半是铜,一半是银!
“炼铜为银……不会吧……”方枝儿喃喃自语起来。
炼铜为银,她原以为只是一个骗局的说辞,但眼前这银锭可真是半银半铜。
共济会脑子抽了,把铜与银熔炼到一块做什麽?
“最近,共济会收购铜多吗?”
那张姓密探回忆一番:“挺多的,数量不少,收了都快有三四百石铜料呢,就连铜器都收来了,不过都是拿粮食换的。”
哪怕在张姓密探跟前,方枝儿都忍不住变了颜色。
如果仅仅是庞氏骗局,如果仅仅只把炼铜为银当做幌子,那麽购买收集一小部分铜料即可。
就算要加强可信度,那就将同一批铜料空船运好几次就是。
这共济会这段时间,却是切切实实收了许多铜料。
该不会……方枝儿的目光不由自主,移向了书房书架上,摆在最边缘的《大明真史》上。
回忆一下她之所见:
共济会内部有“全视之眼”“尺规”“三十三等级”的标志和制度,与现代伪史论中的共济会完全吻合。
出现了一本《电力篇》,内里是极其超前的18世纪电学内容。
共济会的起源传说,几乎与《大明真史》是一套路子的伪史论风格。
夜袭银库时遇到了使用疑似燧发枪的武装守卫,而燧发枪在这个时代是超前的高科技。
再加上眼前的炼铜为银,这也,这也……
方枝儿仔细回忆了一下昨晚,甚至隐约想起,那甘姓大汉手中的燧发枪的前端好像还有个握把!
当时以为是看错了,现在想来……未必。
未必啊!
没有火绳,可不一定是燧发枪,也有可能是步枪。
一个证据是误会,三个四个呢?
这越查,证明伪史论的证据怎麽还越来越多呢?
难道假共济会,把真共济会给勾出来了?
方枝儿有些上不来气了,明明是空气,怎麽如此卡嗓子眼?
好痛苦,太痛苦了。
她不可能穿越来一个伪史论世界,不要,不要啊……
见方枝儿的脸色几次由白转红再转青,张姓密探下意识地离地远了一些。
“你,你走吧。”仿佛完全泄了气一般,方枝儿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那我们接下来还要继续查吗?”
“……先暂停吧,只监视。”方枝儿这次是真的怕了,再查下去,别查出来什麽羊人蒸汽机了。
送走了那张姓密探,方枝儿一个人坐在书桌前,一路从清晨坐到了晌午。
直到小丫鬟前来送饭,她才勉强恢复过来。
“不就是伪史论吗?不就是文官集团共济会吗?”她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话,又像是在自我安慰,“还不一定是真的呢,或许依旧是误会。”
“既然文官集团在伪史论中能打赢大明,就说明他们是赢家!”
“那说明这个大清,不是历史上的大清,那就没有投靠的价值了。”
“与其去投靠大清,不如我来创造一个大清。”
“我要投靠文官集团!”
“姐姐要投靠谁?”听到这声音,方枝儿身体不受控制地就要转身逃跑。
可待她看清来人,才发现是郑禧。
她身穿一袭白衣猎装,头戴红色缀玉抹额,风尘仆仆,倒像个狩猎归来的贵公子了。
“禧妹妹,你回来了。”方枝儿正觉自己奇怪,但还是挪步上前询问。
“回来了。”迎着方枝儿的询问,郑禧的目光有些躲闪。
见到郑禧的瞬间,方枝儿就是一愣。
“禧妹妹,你的额头怎麽了?”
虽然她可以拿抹额遮挡,但方枝儿仍然发现了抹额後的淤青。
郑禧强行莞尔一笑:“骑马时不小心摔的,不妨事。”
方枝儿眯起了眼睛,只觉脑海中有什麽回忆被触动了。
但没等她想起,郑禧就主动开口道:“姐姐,我这次去,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是关於你被郑家收为义女的事。”
“当真?”方枝儿无数次幻想过这个场景,可这个场景到来时,她却没有想象中那麽激动了,“那我们就是真正的姐妹了?”
明明夙愿完成了,为什麽她并没有什麽悲喜呢?
“我们当然是真正的姐妹,不过收你为义女的不是家父,而是更好的人。”
方枝儿瞪大了眼睛:“那是谁?”
“虞山先生通读《故剑记》,为姐姐与太子之情所感动,於是问你愿不愿意被收为他的义女?”
虞山先生……钱谦益……东林党!
自己这才发现了共济会可能存在的秘密,钱谦益就突然要收自己做义女了?
方枝儿忽然有一股头晕目眩之感,但却强自撑住。
在东林党眼中,她纯属郑贵妃乃至客氏一类的人物。
钱谦益,作为东林党名义上的魁首,绝对是反感她的,可是现在却莫名其妙要收自己为义女。
文官集团,在招揽自己!
就在她刚刚发现了共济会真相可能的时候。
“愿意!”方枝儿忽然坚定起来,“我当然愿意!”
不愿意,恐怕就要落水而亡了!
如果大清的幕後主使是文官集团,那她投靠文官集团就等於投靠大清了。
原来大清,早就南下了。
在浑浑噩噩中,方枝儿甚至都不知道郑禧是如何离去的。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甚至都已经是傍晚了。
味同嚼蜡地吃着晚饭,方枝儿脑中还是止不住地想着这几天的事情。
钱谦益会收她为义女,两个不相干的人,收为义女……
会不会是看在太子的面子上,但太子明牌与东林党是敌人啊……
等等。
郑森是钱谦益的学生,郑禧是郑森的妹妹。
仿佛两头堵的一根筋被打通,方枝儿猛地一拍大腿:“我明白了。”
她知道,为什麽刚刚听到郑禧的声音会想逃跑了。
昨晚,她被那三人组袭击的时候,为首的矮个男子就发出了痛呼声。
与郑禧的声音极为相似,不,或者说,就是郑禧的声音。
连上了,都连上了。
昨夜那三人明明可以在护卫赶到前杀死自己,却没有这样做。
甚至於她失态丢瓷瓶,砸中了矮个男子时,那三人也没有对付自己。
那天她用瓷瓶砸中了矮个黑衣人的脑袋,今天看到郑禧,对方额角就有青黑!
当时被瓷瓶击中时,惊叫的分明是女声。
再想想之前参加唯心庵的讲会时,也有听到一个类似於郑禧的女声发问。
而那个女声的位置,甚至比自己还要近,而且问话的方式分明就是托。
再想想那个对她出手的甘姓大汉,说过“辉纵横乡里……”的话。
如果不是甘某辉,而是单字甘辉的话……
那不就是郑成功手下五虎将之一的甘辉吗?
当证据列举到这里,方枝儿的心脏已经剧烈跳动起来。
一个她怎麽都不愿相信,但已然浮出水面的消息出现在她眼前:
郑禧就是共济会成员!
或者说,郑家或许就是共济会的成员!
郑家之富,比肩朝廷,几乎是大明海关关长的地位。
他们会需要这百万两银子?
就算需要,干嘛费这麽大劲?做如此多的无用功?
所以必定不是奔着银子来的,那是为了什麽来的?
那是为了什麽呢?
方枝儿直愣愣地盯着桌面的饭菜,手指不自觉地绕起了头发,绕出一个个小揪揪。
假设,假设这不是伪史论的世界,跳出来看。
有没有可能是太子指使郑禧操纵共济会,为的就是榨取扬州士绅以充军费?
毕竟郑禧与朱慈烺接触也不少。
不对,依旧不对。
百万两白银对於普通人可能多,对於朱慈烺而言,恐怕跟游戏币差不多。
况且,他是向来坚定相信伪史与共济会存在的。
既然如此,就不可能做出自己造一个共济会的行径。
所以可以排除了。
方枝儿的目光渐渐转移到了书架,最终再次停留在了《大明真史》上。
“不行,必须得试探一番!”
否则,她不甘心,就这麽放弃了数十年的价值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