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到底还是不忍心,叹了口气,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马上就过年了。到时候朕下旨,让她进宫参加三十夜宴,你不就能见到她了?”
十一皇子的眼睛又亮了一下,但很快就黯淡了回去。他瘪着嘴,小声嘟囔:
“在宫里见面……和在宫外怎么能一样?宫里处处是规矩,说句话都要小心翼翼的,哪像在外面自在。”
他偷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见老爹似乎没有生气的迹象,胆子又大了一些,正要开口再提条件——
“陛下。”
高权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多年伺候皇帝才有的、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他躬着身子快步走进来,在门槛内三步处站定。
“瑞国公在宫门外求见陛下。”
皇帝微微皱眉,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夜色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更漏指向酉时三刻。
“这都什么时候了,瑞国公进宫来做什么?”
他像是在问高权,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虽然这老头有点烦人,但还算靠谱。若没大事,不可能漏夜进宫求见。
顿了顿,淡声道:“让他去御书房等着。”
“是!”高权答应一声,倒退三步,转身离去。
陆贵妃已经站起来了,动作利落地从宫女手中接过皇帝的常服外袍,伺候他更衣。
十一皇子还想赖着不走,试探着往前凑了一步:“父皇,儿臣能不能……”
“不能。”皇帝头都没回,伸手让陆贵妃给自己系腰带,“留下替朕陪你母妃用晚膳。”
十一皇子抿了抿嘴,不敢再嬉皮笑脸地纠缠,只好规规矩矩地应了声“是”。
眼巴巴地看着父皇披上大氅、龙行虎步地走出兴庆宫。
人走远了,殿里安静下来。陆贵妃看着儿子那张写满了不甘心的脸,忍不住笑了。
“别撅着嘴了。”她走过去,轻轻点了点儿子的额头,语气温柔:
“若你这些日子都老老实实的,不惹事、不生非、功课也按时完成——母妃就给你父皇求情,准你正月十五元宵节,去罗家玩上半日。”
十一皇子猛得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巴张了张,又不敢相信地闭上,再张开: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啪!”一大一小两只手掌清脆地击在一起。
十一皇子咧开嘴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方才的郁闷一扫而空。他欢天喜地地给母妃行了礼,
“母妃,我回去读书了。”说完脚步轻快地跑出了兴庆宫,几乎是一路蹦着回去的。
陆贵妃望着儿子雀跃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 - -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皇帝听完瑞国公的讲述没有说话,背着手从龙案后走出来,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
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瑞国公站在那里,眼珠子跟着皇帝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转了几个来回,老眼都快花了,忍不住微微低下了头,盯着自己靴尖上的针脚认真看。
皇帝终于站定。
“皇家血脉绝不能流落在外。”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沉得像一块铁,目光沉沉地落在瑞国公身上。
瑞国公闻言,只觉得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他赶紧抱拳,弓下身子,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
“陛下圣明!”
简简单单四个字,配上瑞国公那张老脸上难得一见的崇敬表情,却让皇帝的心情肉眼可见地舒畅了几分。
毕竟这位老臣在朝堂之上给他添堵的时候最多,今日能老老实实、真心实意地说出“圣明”二字,属实不易。
皇帝重新坐回龙案后,提笔蘸墨,在御笺上写了几个字,折好,用蜡封了,没有交给瑞国公,而是朝虚空处喊了一声:
“臧九!”
“属下在。”
瑞国公被突然间凭空出现的臧九吓得猛地一哆嗦,这人是怎么进来的?方才那个角落分明空无一人,这人走路怎么连点动静都没有?属猫的?
瑞国公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悄悄地把脚步往旁边挪了半寸,离他远了点。
皇帝把封好的信笺递给臧九,语气不容置疑:“派人去查。朕要在年前知道结果。”
“是。”虽然距离过年只剩十二天了,但对于百骑司来说,不是难事。十二天,别说只查一个人的生平,就是查他祖宗八代都够了。
可臧九接过信笺,没有立刻消失,而是站在原地没走。
“有事就说。”皇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瑞国公见状,当即识趣地施了一礼:“陛下,臣告退。”
“不用。”皇帝呷了口茶,语气随意,“你听听也无妨。”皇帝知道,这事臧九没想瞒瑞国公,否则不会在这个时候汇报。
瑞国公应了声“是”,重新站好,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
臧九这才从怀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案卷,双手呈上。那案卷足有上百页纸,用细麻绳密密地扎着。
皇帝接过案卷,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一个七品县令的案子,能攒出这么厚的卷宗,可见下面的百骑司没少下功夫。
“简单说说,是怎么回事。”皇帝翻开案卷,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臧九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公文:
“经过百骑司连日查访,远川县令乔晟其人,确如罗柿子所言——为人圆滑世故,八面玲珑,但行事谨小慎微,从不越雷池半步。他在云川县的官声很好,百姓们提起他,大多摇头叹息。”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措辞,然后继续道:
“百骑司密探在云川县走访了六十余户百姓,上至乡绅耆老,下至贩夫走卒,说起乔晟,几乎异口同声:
都说本以为他们云川县的百姓最是幸运,连着两任县太爷都是替百姓着想的清官。乔晟的前任罗绍彦为官清廉、注重民生、发展经济,使得百姓安居乐业。乔晟原本就是云川县丞,他继任后,萧规曹随,以前的政令一切照旧。”
“所以,”皇帝截断了臧九的话,目光从案卷上抬起,“百姓们不信乔晟会变成贪官污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