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个时辰,御书房外的宫道上便响起了急促而杂沓的脚步声。
三十多位官员,从六部尚书、九卿寺卿到各部侍郎大大小小、林林总总,将御书房内外挤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但凡还有口气的,一个不落”——这道口谕从宫里传出去的时候,他们几乎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有人以为是边关告急,有人以为陛下龙体出了大恙,还有人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莫不是哪位藩王举兵造反了?
可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御书房门前,看到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安安静静。
没有他们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没有摔折子砸茶盏的动静,皇帝更是好好的坐在龙椅上。甚至连个高声说话的人都没有。
一个个两眼转圈地看着那位让他们摸不着头脑的陛下,此时正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案卷,手里捏着一支朱笔,嘴里不紧不慢地轻声说着什么。
他的表情平和得像春日午后的湖面,看不出一丝波澜。
而他斜对面坐着的竟然是———瑞国公罗靖。
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跟皇帝抬杠比谁都起劲的老头儿,此刻正一本正经地坐在杌凳上、手里也捏着一支笔、面前铺着一沓宣纸、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在纸上记上几笔。
高权站在一旁,轻手轻脚地给两人的茶盏里续着水,然后又绕到皇帝身旁,不声不响地研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容不迫,像是在伺候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君臣闲话。
御书房的门口和廊下,三十多位朝廷重臣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兵部尚书何世元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工部尚书周士廉耳语:
“这……什么情况?”
周士廉苦笑着摇摇头,同样小声回道:
“老夫也不知道。传旨的人说得跟天塌了似的,老夫连袜子都没来得及穿就跑来了。”
何世元闻言,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一时竟忘了自己在府上靴子也穿反了的事。
户部尚书袁文喜站在最前排,看着瑞国公坐在杌凳上的背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跟罗靖同朝为官三十余年,从翰林院一起熬到如今的位置,自认对这个老东西再了解不过——刻薄、固执、嘴毒、得理不饶人,先帝在时就嫌他烦,好几次想把他打发到江南去养老。
可眼下这是什么光景?
陛下跟他说话时的语气,温和得近乎商量,而罗靖那老东西居然还时不时地摇摇头、皱皱眉,像是在跟陛下“探讨”什么——探讨?
这个词用在罗靖和皇帝之间,简直匪夷所思。
罗靖什么时候跟陛下的关系这么好了?
袁文喜在心里默默地想:莫非这老东西偷偷给陛下吃了什么迷魂药不成?
吏部尚书田焄站在袁文喜身后半步,目光不动声色地在皇帝和瑞国公之间来回穿梭。
他的注意力不在两人融洽的气氛上,而在龙案上那份厚厚的案卷上——那才是关键。
是什么案卷?关于哪方面的?
田焄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吏部近半年来的重要奏报:考成、铨选、封赠、勋禄……都没有什么大的纰漏。
边关几处要紧位置的补缺虽然拖了些时日,但也在情理之中,陛下不至于为了这个连夜把所有人都叫来。
除非——不是吏部的事。
田焄微微侧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袁文喜,心中暗忖:难道是户部出了什么岔子?
袁文喜似乎感受到了身后的目光,脊背微微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目视前方。
心里想的却是———没事盯着我干什么?没事也让你们给盯出事了!
但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把这半年来户部的账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收支、存留、起运、京仓的存粮、各布政使司上解的钱粮———没有大的出入啊!
国库虽然不算充盈,但该拨的银子都拨了,该发的俸禄都发了,没有短缺,没有亏空,更没有哪个州府报上来什么骇人听闻的亏空案。
而且,要是陛下真想用银子,也不真像他往常所说的———国库多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太多不行,百十万两还是不成问题的。再挤挤,五六百万也不是不行。
若真是户部的事,跟他私下里说就是,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地把所有人从被窝里薅起来。
袁文喜的目光再次落在瑞国公身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
莫非……是在跟罗靖商量什么极要紧的机密大事?以至于把六部九卿全部叫来,是为了在商量出结果之后立刻交办?
可这也不对——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不让他们一起议事?
大理寺正卿公孙肃站在更靠后一些的位置,面色如常,腰背挺得笔直,看起来是这群人里最镇定的一个。
但如果有人凑近细看,就会发现他的右手一直在袖子里微微动着,大拇指和食指捻着一枚铜钱,翻过来、覆过去,覆过去、翻过来,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确实有心事。
萧景泗的案子过了十余天,虽然查得已经差不多了,但还有些细节需要核对。
他手下的推官今早还来报,说涉案的几个关键证人中有两人口供前后不一致,需要重新讯问。
万一等会儿陛下问起,自己该如何回答?
公孙肃在心里打了几遍腹稿,觉得怎么说都不够稳妥。那萧景泗是郑亲王府唯一的子嗣,背后牵扯着好几家勋贵的利益,一个不慎就是把天捅个窟窿。
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平和的面容,心里反而更没底了——陛下越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越是觉得后脖颈发凉。
可又一琢磨,萧景泗的案子虽然不小,但也不至于把这么多重臣都叫过来呀。
自己的大理寺,最近没什么大案要案发生呀,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