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禁军回头见是罗柿子,咧嘴就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这帐篷就是给罗姑娘搭的,韩将军说怕晚上太冷,冻着姑娘。”
整个队伍里,无论是长宁侯府的家将,还是禁军,对罗柿子的印象都很好。
这些人都是刀尖上舔血过日子的糙汉子,平日里最烦的就是那些娇滴滴的、动不动就喊累喊苦的官家小姐。
可罗柿子不一样——虽然是个姑娘家,胳膊上还带着伤,可一点也不娇气。
赶路的时候从不掉队,吃饭的时候从不挑拣,大家蹲在路边啃凉馍,她就蹲在路边啃凉馍;大家喝冷水,她就喝冷水,从来不搞特殊。
前两天有个禁军偷偷塞给她一个鸡蛋,她没要,说留着给受伤的弟兄补身子。
那禁军转头就跟同僚说:“罗姑娘这人,仗义。”
“仗义”,就这两个字,在这些汉子心里,比什么“温柔贤淑”“知书达理”都重得多。
“不用了。今晚肯定消停不了,到时候在帐篷里反而更受人牵制。”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
见两个禁军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让人没法拒绝的随和,
“你们去休息吧,我跟韩将军说。”
两个禁军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好,那听罗姑娘的。”
韩烈那头正蹲在火堆边上,拿树枝拨弄着余烬,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天上蹿。他听见罗柿子说不进帐篷,也没多劝,只是点了点头。
他本来就是想多照顾照顾罗柿子,胳膊上带着伤,又是个姑娘家,能少受点罪就少受点罪。可架不住人家自己拒绝。
再加上大家都知道,今晚夜宿青石岭,肯定太平不了,睡帐篷和睡外头,其实也没什么分别。帐篷挡得住风,挡不住刀。
所以韩烈也就顺了罗柿子的意,把那帐篷拆了,毡布卷起来捆在马背上,又腾出了两匹马的位置。
晚饭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包袱里的凉馍插上树枝,架在火堆上烤。
馍是两天前在驿站烙的,早就凉透了,硬得跟石头似的,可放在火上一烤,外皮烤得焦黄酥脆,掰开来里头冒着热气,倒也有几分香味。
罗柿子接过她爹递过来的一个烤馍,掰成两半,一手一个,慢慢地啃。
她吃东西不快,但也不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认真对待每一口食物。
馍的味道寡淡,没有任何滋味,可嚼着嚼着,嘴里就泛出一丝甜味——那是麦子本身的甜,平时吃不出来,只有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才能尝到。
吃完了馍,喝了几口水囊里的水,晚饭就算吃完了。
韩烈站起身,目光扫了一圈营地。一百多人散落在山坳里,靠着树根的、挨着石头的、背靠背坐着的,三三两两,各自找地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跟前几个人能听见。
“二十人一组,轮流守夜。第一组赵虎带,第二组我带,第三组李校尉带。其他人抓紧时间睡,养足了精神,有事了别给我丢人。”
没人应声,没人说“是”,所有人都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该闭眼的闭眼,该靠树的靠树。可每个人的手都放在一个方便的位置——不是按着刀柄,就是搭在弓箭上。
罗柿子挨着她爹席地而坐,选了个背风的位置,靠着一棵老松树,粗壮的树干把夜风挡去了大半。
一百来个大男人,守夜这活轮也轮不到她,她没争,也没说什么。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下了,把白狐裘的大氅裹紧了些,然后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拉起大氅的一角,盖住了左臂。
她把自己的头靠在罗绍彦的肩头上,那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小时候坐在门槛上等她爹回家一样。
“爹,”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嗯。”
“你这把老骨头,今晚别乱跑。”
罗绍彦想反驳“谁老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让闺女靠得更舒服些。
罗柿子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白天赶了整整一天的路,从桐溪驿出来,绕过了铜江,又拐进了青石岭的山道,山路颠簸,马背上晃了一天,浑身的骨头都要散了架。
她的左臂还在隐隐作痛,那种痛不是剧烈的、尖锐的,而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是有人拿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按着伤口。
她把整张脸几乎都缩进了白狐裘的大氅里,只露出一小片额头和几缕碎发。白狐毛软乎乎地贴着她的脸颊,像是什么温暖的东西在轻轻地拥抱着她。
意识沉下去之前,她听见有人在低低地说着什么,那声音很遥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飘着。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陆庭筠坐在他们的对面,隔着半个营地,靠着另一棵树。他的位置选得很好——刚好看得见罗柿子,可又不会让人觉得他一直在看她。
他的膝盖曲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姿态随意而放松。
他的目光越过火堆的余烬,落在对面那棵老松树下。罗柿子的整张脸几乎都缩在白狐裘的大氅里,只露出白狐毛和乌黑的发顶。
白狐毛衬着她的脸,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柔软的、温润的光泽。
她睡着的模样跟醒着的时候完全不同——醒着的时候,那双眼总是亮亮的,像是随时都在打量什么、算计什么、盘算什么。
可现在她睡着了,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陆庭筠看着看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笑意从他的嘴角蔓延到眼底,又从眼底蔓延到整张脸上,最后连带着他的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了起来。
他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写什么字。
“世子。你也抓紧休息,不定什么时候有麻烦上门。”韩烈巡视完营地坐到他身边,揉了揉眉心,接连赶路他也觉得有点累。
虽然累,可他的警惕一点都没放松,目光像鹰一样,一寸一寸地扫过树林的边缘,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暗影。
陆庭筠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来,闭上了眼睛。
韩烈在心里摇了摇头,那姑娘是好看,可也不能当饭吃啊。这都看一路了,还没看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