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国公看着院中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看着自己手中提着画轴、怒气冲冲的模样,再对上孙女那双带着几分无辜、几分狡黠、几分看热闹的眼眸,活脱脱一副长辈当众失态、被抓包的窘迫模样。
一世威严、半生清誉,尽数折在了这小丫头手里!
瑞国公老脸一红,怒火瞬间憋了回去,只剩下满满的尴尬。
他动作极快地收了神色,手腕一翻收起画轴,趁着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把罗柿子往书房里一拽、反手“砰”的一声,干脆利落地关上了书房木门。
将满院看热闹的尽数隔绝在外。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庭院的视线,也隔绝了众人探究的目光。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空气里弥漫着难以掩饰的尴尬与好笑。
有拿帕子捂着嘴强忍笑意的;
有轻轻扯了扯身旁夫君的衣袖、眉眼间满是无奈又好笑神色的;
还有低头憋笑,肩膀微微颤抖,险些破功的;
罗清婉几个更是两两对视,眼底满是新奇,却也不敢出声分毫。
谁也不敢率先言语,只能静静立在院中,听着书房内再度响起的、带着几分憋屈的训斥声。
只听屋内瑞国公压着怒火,语气又气又恼,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别扭: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敢跟你祖父我吵架,把全家上下老小都惊动了,尽数跑来看热闹!好好的国公府规矩体面,全被你丢尽了!”
罗柿子半点不背锅,理直气壮地反驳,嗓音清脆透亮,隔着门板清晰传出:
“这怎么能怪我?若不是祖父非要逼我闭门读书一个月、苛责于我,我怎会与祖父争执?明明是祖父小题大做、太过严苛!”
“你还敢顶嘴!”瑞国公气得咬牙,声音拔高几分,
“若非你整日惹是生非、顽劣不羁、屡教不改,我何须费心费力管教你?”
“本来就是祖父不对!”罗柿子梗着脖子,半点不服软,得理不饶人,
“旁人犯错只需小惩小戒,唯独我犯错,便是跪祠堂、关禁闭、读一月诗书,祖父分明偏心!”
书房内,祖孙二人的拉锯争吵再度响起,比先前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家常拌嘴的鲜活。
门外众人听得清清楚楚,一个个低头憋笑,不敢言语。
片刻后,屋内争吵声忽然一顿,只听瑞国公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声音陡然传出,带着几分不讲理的霸道:
“你看看外面那些人,还在看热闹!你去告诉他们,既然闲着没事,那就一起去跪祠堂!”
罗柿子一愣,瞬间笑的满脸开心:“好!”
门外满院正在悄悄吃瓜看热闹的众人:“……”
瞬间全员僵立,脸上的笑意尽数凝固,心头咯噔一声,人人面露苦色,却没有后悔之意,不对、是悔不当初。
这下好了,看热闹把自己搭进去了!
瞬间,鸟兽散!
毕竟,谁也不愿意去跪祠堂!
罗柿子隔着门板侧耳听了听动静,把门推开,探出脑袋看了看然后回头冲着瑞国公呲牙一笑:
“祖父,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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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姜还是老的辣。
倔老头没干过眼泪巴巴晃悠着他袖子撒娇的小孙女。
罗柿子免去祠堂罚跪。
但有个条件:往后三个月,从皇城司下值后,要到国公府跟着瑞国公读书———无论多晚都得过来。
罗柿子知道,这是防着她拖延时间、说话不算数呢!
可也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毕竟读书比罚跪、关禁闭还是要好得多。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罗柿子早早去皇城司打卡上班,不到天黑绝不回瑞国公府。
然后跟着罗清婉吃完晚饭,就去书房陪瑞国公读书。
瑞国公手里拿着本书,讲的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可一抬头就看见对面的小丫头困的直点头。
伸出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罗柿子瞬间清醒。尴尬的一笑坐好,认真听讲。可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又困的睁不开眼睛了。
瑞国公瞧着好笑,伸手去接那个直晃悠的小脑袋。
罗柿子的感觉就是正瞌睡呢,有人送枕头。枕着瑞国公的手瞬间秒睡。
看着都快打呼噜的小孙女,瑞国公满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哄道:
“去吧,回去睡吧。”
“好!”罗柿子睡眼朦胧的睁开眼,嘴比脑子快的立时答应。
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回头看着瑞国公,满眼狐疑:
“祖父,我可真走了?”
“回去吧,路上小心。”
“谢谢祖父。”罗柿子这回是真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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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踏出瑞国公府朱漆大门,罗柿子已无半分睡意。
一双灵动的杏眼亮晶晶的,步履轻快不拖沓。突然想起许久未见的高文渊,脚步自然而然一转,朝着西市方向拐去。
自打云州平叛归来,她要么在皇城司磨时间、要么待在国公府被迫“读书”,竟有好几个月没见高文渊了。
也不知他那认祖归宗之事,如今到底尘埃落定没有。
这般想着,她步履不停,身姿矫健地穿梭在街巷之间。
晚风掀起她衣摆边角,掠过街边紧闭大半的铺面,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巍峨精致的一叶居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罗柿子驻足站在街口,抬眸望去,心底忍不住暗叹一句,当真有钱就是任性。
不过数月未见,昔日西市这间雅致的二层茶楼早已焕然一新,拔地而起增了一层楼阁,彻底改了旧日模样。
规整平整的青石板台阶层层叠叠向上延伸,温润厚重;全屋皆是上好的红木漆柱,漆面油亮通透,在夜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楼宇廊檐皆是精工细琢的雕梁彩绘,花鸟祥云的纹路栩栩如生,色彩雅致又华贵。
这般恢弘精致的规制,哪里还是西市寻常市井茶楼,就算是放在寸土寸金、权贵云集的东市,亦是顶尖的雅致去处。
在烟火喧嚣、铺面朴素的西市街巷中,这崭新的一叶居如同璞玉混于瓦砾,妥妥的鹤立鸡群,格外惹眼。
此时已是酉时末,街巷间的行人渐渐稀疏,沿街商铺大多已经落锁打烊。
罗柿子抬推门,缓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