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鼓点节奏骤然变换,急促密集的鼓声轰然砸落!
“杀——!!!”
震天彻地的呐喊声骤然响彻云霄,千军齐吼,声浪滚滚,震得地面隐隐震颤。
全军将士同步出枪、劈剑、挽弓、冲刺,招式刚猛凌厉,进退有序,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晨光洒落,映照着无数挺拔肃杀的身影,铁甲森森,煞气滔天,尽显北境军营的铁血威严。
罗柿子身处十一队阵列之中,丝毫不显突兀。
她身形挺拔,站姿笔直,不似寻常女子单薄柔弱,稳稳扎根在队伍里。
手中长枪随鼓点起落,力道十足,枪风凌厉,每一次刺出、收回、横扫,都精准踩在鼓点之上,动作标准利落,干脆潇洒。
旁人只见她身形纤细,却无人敢有半分轻视。
连日操练下来,她早已褪去了初入军营的些许生涩,身姿愈发稳劲,枪法愈发纯熟,进退开合之间,隐隐透着久经历练的功底,远超普通新兵。
身旁的周满一边随队操练,一边余光悄悄瞥向身侧的少女,心中暗自感慨。
这般胆识、这般身手、这般心性,哪里是什么闯祸娇小姐,分明是藏锋于野、韬光养晦的绝世良才。
难怪能在京城搅动风云,能于战乱之中屡立奇功,这般人物,本就注定不凡。
校场上鼓声不息,呐喊不止,铁血操练的声势笼罩整片大营。
罗柿子目光直视前方,眼神清亮而坚定,枪尖寒芒流转,随着万千将士一同起落杀伐。
京城的繁华纷扰,此刻尽数被她抛之脑后。
正午的营中号角准时吹响,枯燥紧绷的操练暂且告一段落。
所有新兵得以歇息一个时辰,众人陆续散去,先用膳填饱空腹,再趁着难得的空闲闭目午睡,养足精神,等候午后严苛的课业操练再度开始。
日日皆是这般往复流转的日子,日出而练,日中而息,日暮方休,单调又磨人。
一直等到暮色沉沉,大营里响起晚饭的号令,罗柿子捧着粗瓷饭碗坐在兵士之间吃饭,才从同营新兵闲谈里听闻一桩好事。
原来西郊大营素来有规矩,但凡新晋入伍的新兵,满一月时日,便能申领一日探亲假期,准许归家休整,好好陪伴家中亲人。
她心头一动,当即放下碗筷,转头去找队长周满,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忐忑,又藏着浅浅期盼。
“队长,方才旁人所说的探亲假,可是当真?”
见周满点头 ,脸上瞬间多了惊喜:
“你的意思是,我明日清早便能归家,只需要在天黑之前准时折返营中,便不算违规?”
罗柿子双眸亮晶晶的,全然是不敢置信的惊喜,万万不曾料到苦寒枯燥的军营生活里,还能盼来这样一份慰藉。
周满望着她眼底压不住的激动,神色微微诧异,淡淡挑眉。
“此事营中人人皆知,竟从来没有人提前告知过你?”
底下一同受训的兵士个个闭口不言,想来是平日里没人特意和她多说闲话。
罗柿子用力摇了摇头,指尖都微微攥紧,急切追问:“那我明日定然可以回去是吗?”
“自然可以。”周满神色正色几分,沉声叮嘱,“你切记把控好时辰,酉时落日之前必须归队,分毫不得拖延。
若是逾期晚归,便是触犯军规,依规要受百杖责罚,分毫情面不讲。”
“队长只管放心,我绝对牢牢记住时辰,必定准时归来,绝不违律。”
罗柿子满心满眼都是抑制不住的雀跃,晚饭都吃得格外轻快。回到自己狭小简陋的单人帐篷,她欢喜得原地轻轻转了两圈,心底积压整整一个月的烦闷苦楚,在此刻尽数消散。
随后收敛好心情,提着木桶去往溪边打水,简单洗漱打理完毕,便早早躺下歇息,一夜都睡得安稳,只静待天明归家。
翌日天光微亮,晨雾薄薄笼罩整片西郊营房。
罗柿子利落换下一身粗糙厚重的新兵戎装,重新穿上自己往日素雅轻便的常服,去往值守处办好探亲文书,领回了许久未见的骅骝马。
翻身利落上马,缰绳一扬,骏马踏开步伐,径直朝着繁华的上京城疾驰而去。
西郊大营离上京城区约莫二十余里路途,她归心似箭,丝毫不愿耽搁,不过半个时辰,巍峨厚重的上京城西城门———顺天门便遥遥映入眼帘。
城门内外行人车马往来络绎不绝,市井烟火扑面而来,是她在枯燥的军营里日日惦念的模样。
进了城,又过半个时辰,骏马行至集贤里巷口缓缓停住,罗家宅院的朱漆大门静静伫立。
抬手轻轻叩响门环,清脆的叩声划破院内安静。
管家秦忠快步开门,抬眼望见立在门前的少女,一瞬间错愕怔住,随之涌上满心的惊喜,眼底更是藏不住密密麻麻的心疼。
“秦伯,我回来了!”罗柿子朝着秦忠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下一刻不等管家开口,一道清亮鲜活,格外熟悉的少女嗓音,清清楚楚响彻整座罗家院落。
“姨母!我回来了!”
正坐在厅堂用早膳的郑锦,清清楚楚听见这一声呼唤,心里猛地一颤,手中木筷“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天啊!柿子回来了!”郑锦扶着桌子起身就往外走。
片刻后,因为罗柿子不在少了许多欢声笑语的罗家小院,顷刻间变得热闹喧嚣,处处都鲜活起来。
下人丫鬟们全都欣喜不已,连忙各司其职奔走忙活。
“快快去往厨房回话,夫人说立刻让周娘子着手,给姑娘炖鲜肉、鲜鱼,还有炙羊肉,姑娘最爱吃了。再熬一盅滋补醇厚的老母鸡汤,越快越好!”
“速速让小左去往宫门候着,等散了朝赶紧告知老爷,咱们姑娘回来了!”
“我的天呐,不过一月未见,姑娘怎么被日晒得这般黝黑,身形也清瘦了不少?快去请郎中入府,给好好的把把脉,莫不是生了病?”
“备好滚烫干净的热水,送入内室,姑娘一路奔波,定然想要好好的沐浴梳洗一番。”
“还有,记得去往城中尚记铺子,多置办些肉干,尽数买回来,姑娘最爱吃。”
······
一道道吩咐此起彼伏,府里下人忙前忙后,处处都是欢快的声音。就因为多了一个人,整个罗家小院都显得鲜活起来了。
一番沐浴梳洗过后,罗柿子散开乌黑长发,发丝湿漉漉垂在肩头,自在落座桌前,毫无拘束大口吃肉,酣畅喝汤。
郑锦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眼眶渐渐泛红,泪珠不住在眼底打转,心口一阵阵发酸发堵。
好好一个娇俏明媚的世家姑娘,硬生生丢去军营吃苦受罪,日日风吹日晒,受尽磨难。
“我的好孩子,这些日子,到底吃了多少苦头。”
罗柿子嘴里还塞着温热肉食,见状缓缓放缓动作,一只手拿着竹筷,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温柔抚上郑锦微微隆起的小腹,眉眼柔和几分。
“姨母可千万别落泪,你伤心、这小家伙也要跟着难过了。”
“慢点吃,不必这般着急。”郑锦抬手拭去眼角湿意,心疼不已,不停将盘子里的肉夹进她的碗中,细细叮嘱。
一旁贴身丫鬟娟儿忍俊不禁,扑哧轻笑出声:“夫人一边叮嘱姑娘慢些进食,一边又不停给姑娘添菜,奴婢都分不清,您究竟是想让姑娘少吃点,还是多吃点。”
“夫人的意思是细细慢用,可不是要委屈姑娘饿着肚子。”吉祥也在一旁笑着打趣,屋内沉闷忧愁的气氛瞬间冲淡。
一句话说的屋子里的人都忍不住掩嘴轻笑。
罗柿子吃饱喝足,轻轻舒展腰身,拍了拍肚子长长喟叹一声,眉眼满足:
“说到底,还是在家吃肉最为舒坦自在。军营餐食清淡寡味,日日素饭小菜,早就馋坏我了。”
“你长久吃食清淡,骤然一次性吃下这么多荤腥,切莫暴饮暴食,回头怕是容易积食腹痛。”
郑锦纵然看着女儿胃口大好满心欢喜,却依旧免不了满心担忧,时时牵挂她的身体。
“姨母尽管安心,我体魄素来强健,肠胃也好得很,断然不会不舒服。”
罗柿子挪动座椅,轻轻靠拢过去,温顺将脑袋倚靠在郑锦肩头,褪去了平日里一身桀骜飒爽的性子,难得露出软糯乖巧的模样。
这般温顺的小模样,叫郑锦心底软成了一滩水,万般怜惜。
二人十指相握,缓缓闲话家常,罗柿子将这一个月以来,在西郊大营所有经历娓娓道来。
枯燥辛苦的早晚操练,烈日之下站桩习武,夜里清冷的营帐,原本万般磨人的苦楚过往,经由她轻快风趣的口吻道出,反倒变得生动有趣。
屋内丫鬟嬷嬷全都静静聆听,时而心惊、时而唏嘘、时而心驰神往。
一肚子肉吃进去,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泛起了懒劲儿,连日早起操练积攒的疲惫纷纷翻涌上来,罗柿子眼皮渐渐发沉,忍不住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一双杏眼氤氲上水光,愈发温润懵懂。
“柿子,若是困倦便去卧房躺下休憩一会儿,等到时辰将近,我再来叫你起身。”郑锦望着她倦怠的模样,满心万般不舍。
罗柿子轻轻摇头,眸光清醒几分:
“还是不睡了吧。我好不容易习惯军营里坚硬冰凉的行军矮床,倘若今日贪恋家中高床软枕,安逸好梦。
等再回去,又要好几天才能适应过来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字字句句都透着辛苦隐忍,瞬间戳中郑锦的心弦,眼眶再度通红。
她紧紧攥住罗柿子的手掌,一遍遍细细叮咛嘱咐,千言万语皆是牵挂。
酷暑来临切勿贪凉涉水,训练之时万万不可逞强硬碰硬,事事懂得退让自保。
倘若哪一日当真熬不住军营苦楚,不必硬撑着,就算回来又如何?难不成瑞国公还真能把她绑着送回西郊大营不成?
话音未落,院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罗绍彦得知闺女回来了,就三步并作两步,匆匆赶了回来。
一眼看见身形清瘦、肤色黝黑,风骨却愈发挺拔利落的女儿,素来沉稳克制的男儿,喉头微微哽咽,眼底泛起酸涩。
“营中日子可好?一切可否习惯?”
“爹爹看,我这不是挺好的。”罗柿子赶紧起身在她爹面前转了个圈。
转瞬便到了未时正,归家短暂的欢愉时光转瞬即逝。
罗柿子知道军规严苛,半点不能耽搁,只得起身辞别。
府里人早早为她收拾妥当,满满包两大包袱的肉干、糕点、七八件细棉布的里衣,尽数备好,方便她带回军营解馋、更换。
她挥别依依不舍的父亲与姨母,策马离开集贤里。
此刻距离酉时限期尚且充裕,罗柿子没有径直出城折返大营,而是调转马头,去往繁华热闹的西市。
西市商铺林立,车马繁华,游人络绎不绝,她熟门熟路来到富丽堂皇的一叶居。
不过一月未来,这里墨香萦绕,来往宾客大多都是文人雅士,墙上也新添了几幅字画。较之往日,生意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罗柿子目光快速在厅堂之中扫视一圈,没有看见高文渊的身影,反倒一眼就看见独坐窗边,眉宇紧锁,满面愁绪的郑郡王。
郑郡王无意间一抬头,忍不住皱眉仔细打量眼前少女,愣了愣才认出来。
从前明艳白皙的罗家小丫头,如今晒黑了好多,周身的气质也不一样了,跟从前判若两人。
“哎呦,这不是罗家小姑娘?你这是钻了哪家的制墨作坊?怎么黑成这样?”
罗柿子微微颔首,从容规矩行了一礼,没有多余客套寒暄,开门见山直白发问。
“王爷安好,我来找高文渊,他去哪了?”
郡王闻言骤然一怔,随即猛然一拍大腿,面露懊悔无奈之色。
“文渊?他去西郊大营了找你了,你没看见他吗?你们这是错开了?你怎么回来了?你没在路上碰见他?”
听闻此话,罗柿子瞳孔微微一缩,嘿!这可真是巧了!
她来不及再多言语,身形一转,衣摆轻扬,朝着郑郡王挥了挥手:“王爷,我回西郊大营了。”
即刻快步踏出一叶居,翻身上马就往城外走。
郑郡王连忙起身快步追出门外,还想再说几句话,可望着少女风风火火转瞬远去的背影,不由得无奈摇头感慨,
“如今的年轻人,这性子怎么这般急躁毛躁,行事来去匆匆,半点沉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