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残阳的金红余晖漫过连绵的军帐,将地面的青石板、林立的枪戈都镀上一层暖光。
晚风卷着旷野燥热,混着军营独有的沙土、汗味与铁器气息,阵阵掠过耳畔。
她行事向来敞亮爽利,回营第一件事便拆开包裹。沉甸甸的一大包风干牛肉、精致糕点,尽数分给了自己小队朝夕相处的兄弟。
这群糙汉子日日操练辛苦,平日里嘴里只有粗茶淡饭,接过油香醇厚的羊肉干、猪肉干时,个个笑得眉眼舒展,连声道谢,军营里瞬间漾起热闹的暖意。
余下的另一包,她细心分成数份,挨个送给平日里对她多有照拂、相处和睦的几位队长与哨官。
唯独最后一份被她攥在手里,迟迟没能送出去。这是她特意留给直属把总方勇的。
指尖摩挲着素净的白布粮袋,罗柿子站在方勇的主帐不远处,脚下不自觉地来回踱步。帐前的军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微微蹙着眉,心头有些踌躇。
方勇是营里出了名的铁面严苛,治军极严,待麾下兵士一视同仁,从不受半点人情馈赠。
她虽是娇养长大,却也懂军营规矩,怕这番好意送出去,反倒落个谄媚逢迎的名头,平白惹对方不快。
她在帐前徘徊了三四圈,耳听帐内寂静无声,始终没鼓起勇气上前。
纠结半晌,终究咬了咬牙,打算悄悄折返,改日寻个合适的时机再说。
熟料她身形刚转,身后便传来一道沉稳清亮的男声:“罗柿子,你有事吗?”
声音不高,却带着军营历练出的穿透力,让罗柿子身形一僵。
她心头一慌,几乎是本能地将手里的布袋子往后一藏,死死抵在腰后,动作仓促又笨拙,像个偷偷藏了零嘴被抓包的孩童。
稳住心神后,她方才转过身,脸上立马堆起一抹略带窘迫的笑,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爽朗乖巧,对着并肩而立的两人拱手行礼:
“徐把总好,方把总好。”
眼前二人皆是刚结束巡营归来,一身甲胄尚未卸下,甲片上还沾着野外的尘土与草屑,周身带着凛冽肃杀的气场。
左侧的徐谦眉目温润,身姿挺拔,看着斯文谦和,是营里性情最温和的一位把总。
而右侧的方勇,年岁约莫二十七八,生得极为魁梧高大,一张方正的黑脸覆着浓密的络腮胡,眉眼凌厉,不怒自威,浑身皆是久经沙场的悍然之气。
作为西郊大营唯一的女兵,罗柿子在方勇手下,算得上最特殊的存在。
方勇最初得知麾下分到一个国公府娇女时,心底只剩不耐与轻视。
权贵千金养在深闺,娇生惯养,哪吃得了军营的苦?
他早已暗自打定主意,军营操练严酷、规矩森严,不出三五日,必定能磨得她哭着请辞,主动离开大营。
可谁也没料到,这看似娇俏单薄的小姑娘,硬生生在最苦最累的西郊大营熬住了整整一个月。
日日寅时起身晨练,负重奔袭、持枪对练、夜间值守,男子能扛的苦,她从无一次推脱懈怠,汗水浸透了无数套兵服,掌心磨出茧子,从未喊过一声苦、诉过一句累。
更让人震惊的是她一身不俗的武艺,队内五个身手扎实的队长,短短月余切磋比试,竟被她实打实打趴下四个。
招式利落,力道刚猛,拼杀时凶悍无畏,比寻常兵营老兵还要狠上几分。
若罗柿子是个男儿身,凭这份韧性与身手,方勇早已上心栽培提拔,视作麾下得力干将。
可偏偏,她是个丫头。
自古军营无女眷,女子入营本就破例,即便身手卓绝,终究难在军中立足,方勇心底始终藏着几分惋惜与纠结。
此刻,方勇锐利的目光直直落在她刻意后藏的手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语气平淡开口,直击要害:
“手里拿的是什么?”
那点小小的小动作,根本瞒不过他久经沙场的眼睛。
罗柿子藏无可藏,脸上的窘迫更甚,只好讪讪地把身后的白布袋子挪了出来,双手捧着递到身前,态度格外诚恳。
“方把总,今日我归家探亲,家里人挂念我在营中吃苦,备了些肉干和点心。这份是我特意给您留的,不成敬意。”
她语气坦荡,没有半分攀附谄媚,只当是感念上司平日照拂的一点心意。
方勇对此自然知情,今日的探亲假,正是他亲手批复的。看着小姑娘眼底的真诚,他眼底的锐利柔和了几分。
不过是些许家常吃食,并非金银贵重之物,算不得营中禁忌的贿赂馈赠,只是下属一点纯粹的心意,若是刻意推辞,反倒显得生硬疏离。
于是他伸手接过沉甸甸的布口袋,指尖能清晰触到内里扎实的分量,随即摆了摆手,语气随和:
“有心了,回去歇息吧。”
罗柿子见他收下,心头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笑着躬身行礼,转身轻快地回了自己的营帐。
待身影走远,方勇与徐谦一同回到主帐。帐内烛火摇曳,方勇随手将布袋放在案上,解开系着的绳结,可看清内里物件的瞬间,他素来沉稳的脸色骤然一怔,眼底满是错愕。
布袋最上层,是色泽油亮、纹理紧实的尚记牛肉干。
京中人人皆知,尚记牛肉干是顶级奢品。不说用料考究、工艺独家,二两银子才得一斤,寻常小户人家一年生计也不过几两银子这些事。
单说牛在大殷是农具,不是食材。若非世家权贵,普通百姓根本无缘享用。
他粗粗一扫,袋中牛肉干足足三斤有余,层层叠叠铺得整齐。
牛肉干下方,还压着两盒封装精致的曹记糕点,酥皮细腻,用料精良,也是京中名流争相追捧的好物。
方勇在心底快速盘算,这一袋吃食,价值足足七八两银子。
要知道,西郊大营普通兵士,月月饷银仅有八百文,一年到头勤恳操练,饷银加起来也堪堪七八两。换言之,这小小一袋肉干糕点,便抵得上寻常兵士一整年的血汗酬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