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柿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卫琳琅方才眼底藏着的忐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带着几分安抚:“你放心,卫将军身居高位、胸襟气度皆是军中顶尖,断然不会跟我这么个无品无阶、粗手粗脚的小兵斤斤计较。”
说罢她抬手掸了掸衣摆沾染的尘土,她抬步跟上前方引路的佐巡,步履沉稳,不疾不徐,一步步朝着卫昭的营帐走去。
军营主帐素来肃穆静谧,帐帘厚重,隔绝了外头操练的喧嚣,只余下帐内淡淡的墨香、纸卷气息与一丝冷冽的铁甲锋芒。罗柿子掀帘而入的瞬间,便见卫昭独立于铺展的巨大舆图前。
他一身墨色常服战甲未卸,墨发高束,身姿挺拔如青松绝壁。
指尖握着一支羊毫朱笔,笔锋锐利,正垂眸专注地在泛黄的漠北防务图上细细圈画标记。
秋日的暖光透过帐篷的窗户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却熨不平他眉宇间沉淀的沉郁,整个人周身气场沉静威严。
听见帐帘响动、脚步落定的声响,卫昭未曾抬眸,视线依旧牢牢锁在密密麻麻的山川关隘舆图之上,声线低沉平稳,不带半分波澜:
“看清这是何处了吗?”
罗柿子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并未细究。被他这般郑重一问,心头微凛,当即收了散漫姿态,上前两步,微微俯身凝神细看。
舆图之上山河脉络清晰,边关要塞、驻军据点、荒漠草场的标记一目了然,线条苍劲,标注详尽,是军中顶级的机密防务图。
她目光快速扫过图上熟悉的疆域标注,眼底掠过一抹笃定,朗声如实应答:
“回将军,这是漠北全境防务图,我在祖父书房见过。”
卫昭闻言,握着朱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调依旧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军务,平淡得近乎漠然:
“近来,沉寂数年的东突厥骤然异动,频频越境侵袭我大殷漠北边防。短短两月,边境摩擦、突袭、攻防大小战事累计十余场。”
他抬指,轻轻点在舆图最北端的荒漠交界地带,那里密密麻麻的朱红印记,全是战事交锋的痕迹,触目惊心。
“我军次次奋力阻击,死守防线,勉强拦下了胡虏铁骑南下的势头,护住了关内千里百姓安宁。可代价也极重——漠北常驻守军兵力单薄,将士疲于应战,死伤惨重,边镇军备、粮草损耗更是不计其数,早已是强弩之末。”
字字平淡,却字字沉重。
纵使他声线沉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波动,可那双素来沉静锐利的眼眸紧紧蹙着,眉峰拧成一道深深的褶皱,眼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沉凝与忧虑,全然暴露了他心底积压的重重重压。
罗柿子站在原地,心口骤然狠狠一沉,猛地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慌乱瞬间攫住了心神。
漠北。
那个常年风沙漫天、战火不息的苦寒之地,正是高文渊驻守的地方。
他最后一封信还是两个月前,初到漠北时寄回来的。后来再无书信往来,本以为是因为两地相距千里,信件不通。没成想竟然是漠北 起了战事!
如今漠北战火骤燃,战事频发,死伤无数。无数将士埋骨荒漠,他身在战局最前线,不知现在是否无恙?
一念及此,罗柿子心头密密麻麻涌上担忧,指尖悄然攥紧,掌心微微沁出薄汗,眼底的坦荡从容悄然褪去,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焦灼。
卫昭常年观人阅心,眼光毒辣至极,怎会看不出她骤然流露的紧绷与担忧。他调查过她,知晓她与高文渊、乔致远交情匪浅。此刻见状,缓缓放下手中朱笔,轻置白玉笔搁之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打破帐内沉寂。
随即他转过身,目光沉沉,直直落在罗柿子身上,眼神认真且郑重,无半分戏谑:“罗柿子,你可知突厥部族的过往与底细?”
罗柿子敛去心底纷乱的思绪,压下心头担忧,定了定神,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条理清晰、字字笃定地缓缓作答:
“属下略知一二。突厥乃是我大殷北方最凶悍的游牧强敌,世代盘踞漠北草原,主要分为东西两大部族。”
“太祖皇帝开国之初,恰逢东突厥内乱分裂、自顾不暇,太祖御驾亲征,挥师北伐,一战生擒东突厥可汗,击溃其主力大军,东突厥就此覆灭,数十年不敢觊觎中原。”
“奈何四十年前,东突厥残余部族死灰复燃,悄然复国,重新盘踞漠北腹地。此后数十年间,反复无常,贼性难改。每岁秋冬草肥马壮,便举兵南下袭扰边境,烧杀劫掠、屠戮百姓、损毁城郭、抢夺粮草;待我朝大军压境、重拳镇压,他们便假意归降、俯首称臣。”
“可不出三五年,休养生息完毕,便再度背信弃义、举兵叛乱。反反复复,无休无止,就如顽疾癣疥,无法彻底根除,时时作祟,扰得北疆边境永无宁日,令人又怒又恨、百般糟心。”
“至于西突厥,早在世宗年间,便被朝廷大军彻底剿灭,疆域尽数纳入大殷版图。
如今数十年过去,西突厥残余族人早已散入中原各地,与我大殷百姓混居通婚、繁衍生息,已然同化,再无半分部族割据之势,不足为惧。”
她语速平稳,史实脉络清晰,利弊剖析透彻,全然不似寻常世家闺秀的浅薄见识,反倒颇有军中之人洞察战局、纵观天下的眼界。
卫昭静静听着,眼底悄然漾开一抹真切的欣赏,目光温和了几分,缓缓颔首:
“说得通透。果然不愧是瑞国公一手教出来的后人,丝毫没有堕了你罗家世代军功立身、忠勇报国的将门传承。”
寻常将士,得主帅这般直白夸赞,定然欣喜若狂、心生雀跃。可罗柿子听闻赞誉,心底非但没有半分欢喜,反而警铃大作,满腹疑云层层叠叠涌上心头。
活了两辈子,最是深谙人心世故。卫昭此人素来清冷孤傲、不苟言笑,素来不轻易赞许他人,今日却这般和颜悦色、出言褒奖,实在太过反常。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此刻看他温润平和的神色,罗柿子脑海里直直浮出七个大字——黄鼠狼给鸡拜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