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之内骤然一静。
秋日的阳光正浓,光影晃动间,照的二人脸上的神色忽明忽暗,更衬得帐中对峙的氛围愈发紧绷。
卫昭静静凝视着眼前身形单薄、却气场凛然的少女。她身姿笔直,眼神清亮锐利,不见半分怯懦畏惧,句句直击要害、字字戳破虚实,全然不似寻常女子的拘谨惶恐。
良久,他缓缓低笑出声,笑意褪去了方才的温和客套,多了几分深沉的城府与笃定,目光沉沉看着罗柿子:
“你说得没错,总兵大人的确不赞同我领兵北伐。”
他坦然承认,没有半分遮掩,索性将话彻底挑开:
“我父亲求稳守成,素来不喜主动征战、出兵拓土。他驻守西郊大营多年,只求境内安稳、无战无乱,最怕边境大战再起、损耗兵力财力、担上罪责。
此番突厥来势汹汹,战事凶险、胜败难料,他不愿接手这烫手山芋,更担心我出征漠北、凶吉难料。故而百般阻挠。”
“可他不懂,乱世危局,安稳守不住山河。突厥十万铁骑压境,若是一味退守避让、消极避战,只会助长胡虏气焰,往后北疆再无宁日,战火迟早蔓延关内、祸及中原百姓。”
卫昭往前踏出一步,周身气场骤然沉凝,武将的凌厉锋芒尽数展露,语气铿锵有力,带着极强的说服力与野心:
“我卫昭自幼从军,久经战阵,最擅边疆野战、抵御胡虏。论对战突厥的经验、论临阵统帅之能、论沙场杀伐决断,整个西郊大营,无人能出我其右。”
“我父亲拦我,是出于私心保护、更是安稳自保。可瑞国公不同。”
他目光死死锁住罗柿子,字字郑重,掷地有声:“瑞国公世代将门、忠君报国,一生以山河社稷、北疆安宁为重。他目光长远、心怀天下,绝不会因朝堂派系私怨,而置边境万民、家国安危于不顾。”
“你是瑞国公最疼爱的晚辈,更是他看好的晚辈。他能打破世俗让你一个姑娘家参军,就肯定不是墨守成规之人。我相信,在瑞国公哪里,你的一句话、一份亲眼所见的评判,远比朝中百官十句谏言更有分量。”
说到此处,卫昭再度放缓语气,褪去凌厉锋芒,带着十足的诚意与筹码,缓缓抛出诱惑:
“只要你愿意替我向瑞国公递话、为我佐证举荐,待我成功拿下北伐统帅之位、领兵出征,我帐下击虏将军一职,必定归你。”
“随军北伐、奔赴漠北、上阵杀敌,这是多少军中将士求之不得的战功机遇,也是你挣脱京中桎梏、证明自身价值、后半生不用如其他女子一般困在内宅最好的机会。”
“除此之外,北伐大捷之日,我必上报朝廷,为你请功封赏。届时你手握实打实的边疆战功,有朝廷诰命加持,往后无论立足军营、还是立足京门,再无人敢轻视你女子身份!”
利弊筹码,前途机遇,被他剖析得淋漓尽致、极具诱惑。
军营战功、朝廷封赏、立身资本,每一样,都精准戳中军中之人、世家子弟的核心所求。
换做旁人,早已被这般丰厚的条件打动,立刻应声应允。
可罗柿子只是垂眸沉默片刻,眼底思绪飞速流转,心思通透无比。
她清楚知晓,卫昭开出的筹码足够诱人,北伐之战确实是天大的机遇,可机遇背后,亦是万丈深渊、无尽凶险。
漠北战火滔天,十万铁骑凶悍嗜血,战场厮杀九死一生,埋骨荒漠的将士数不胜数。这战功荣耀,从来都是拿性命搏来的。
更重要的是,卫昭野心勃勃、城府极深,绝非甘愿屈居人下、受人掌控的平庸之辈。
利弊权衡,凶险暗藏,万万不能轻易应下。
抬眸时,罗柿子眼底的浮动思绪尽数敛去,依旧是那副恭谨从容、滴水不漏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不答不拒,只缓缓开口:
“将军许我的前程战功,的确诱人。可祖父一生谨慎、忠君爱国、他不可能为了我个人的前程去做违背良心之事。”
“我可以为将军递话,却不敢保证祖父定会应允。毕竟朝堂博弈、兵权任免,从来不是单凭一份承诺、一份野心便能定夺的。”
她再度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却守住了所有底线:
“不过,柿子身为大殷一员,素来盼家国安宁、边境太平。若是将军真有定国安邦、击溃胡虏的绝世之才,能护我北疆万民无恙,柿子自然愿意成人之美。”
“只是一切,还需看过往、观本心、定进退。不知将军能否经得起时局的验证?”
一句话,精准戳破局中最核心的症结———帮你可以,但你真的有安邦定国之才吗?
营帐内的温软假象瞬间碎裂殆尽。
突然出现的云朵遮住了阳光,也将卫昭眼底所有刻意维持的温和笑意彻底碾碎。
他指尖微收,原本轻搭在案几上的手悄然攥紧,周身那股儒雅从容的气场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武将的沉冷锐利。
只是静默须臾,卫昭的声线沉了数分,带着几分被看穿算计的深沉:“你倒是看得透彻。”
没有否认,没有辩解。
身为卫承岳长子、西郊大营少将军,他想执掌北伐帅印,却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拦下,这件事本身,便是他最大的软肋。
罗柿子身姿恭谨,躬身而立,眉眼却无半分下属的怯懦,字字冷静、句句切中要害,不卑不亢:“属下不是通透,是懂军营章法、懂朝堂规矩。”
“将军想要北伐挂帅,最大的阻碍,从不是战局凶险、不是突厥势大,更不是主帅不允。”
她抬眸直视卫昭,狐狸眼清亮刺骨,精准点出他所有短板,丝毫不留情面:
“总兵大人坐镇京畿大营多年,治军严明、稳重持重,陛下将京畿兵权交予他,看重的便是他稳、慎、知进退。”
“大人不肯放权让你挂帅,绝非不知边关危机、更绝非不关心你的前程。是在他眼中——你如今的资历、军心、大局把控,尚且撑不起一场数十万大军的北疆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