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
龙涎香缓缓缭绕,帝王垂眸望着纸上那行端正挺拔、字字藏锋的字迹,脑海中反复回味着那两句关于民心江山的论断,心中百感交集。
他见过太多汲汲营营的朝臣,为名利权位奔波,为党派私利算计,满口家国大义,心中却无半分真正的苍生悲悯。
可一个被世人视作娇憨跳脱、顽劣任性、桀骜不驯的国公府少女,却偏偏守住了最纯粹、最通透的家国本心。
良久,皇帝缓缓舒开蹙起的眉头,眸中的探究化作深沉的赞许,轻声叹道:“好一个‘百姓方为铜墙铁壁’。”
他抬眼看向瑞国公,语气笃定而郑重:“你家这孙女,绝非平庸之辈。数月军营磨砺,磨去了她几分顽劣锐气,却未曾磨灭她心中格局与赤诚,反而让她的眼界愈发开阔。”
“朕原本只当她是个娇憨顽劣、需要打磨性子的小姑娘,如今看来,是朕、亦是世人,都小瞧了罗柿子。”
帝王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封家书,沉声吩咐:“传朕旨意,不必召她回京。既然她心有壮志,欲往漠北,便准其所愿。”
瑞国公心头一惊,连忙上前一步:“陛下!柿子终究是女子,漠北苦寒、战事凶险,刀枪无眼,绝非闺阁女子可涉足之地啊!”
皇帝摆了摆手,目光望向北方边境的方向,眼底带着帝王的胸襟与笃定:“巾帼亦能怀家国,女子亦可守山河。既有赤诚之心、高远之志,何必困于闺阁方寸?”
“卫昭既然请旨要做北伐的先锋,便令罗柿子随军同行。不必授她军职,不入战阵拼杀,令她随军历练,观边塞山河,看百姓疾苦,见沙场铁血。”
他看向瑞国公,语气带着深意:“如此有本心、有格局的孩子,不该被富贵牢笼、世俗规矩困住。且朕倒要看看,心怀苍生的罗家稚女,能否在漠北风霜之中,长出一番真正的栋梁风骨。”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青烟顺着雕花窗棂缓缓游走,压得满室肃穆沉静。
皇帝指尖轻轻叩在案上那封字迹凌厉的信函上,宣纸边角微微发皱,墨迹淋漓,字字皆是少年意气与沙场胆识。他眸光沉沉,斜睨着身侧躬身而立的瑞国公,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通透:
“再说了,你要是真的以为她只是个养在深宅、不经世事的闺阁小娘子,能把这封信呈到朕的御案前?”
只一句话,瞬间戳破瑞国公心底那点私心与侥幸。
瑞国公老脸瞬间微微一红,连忙深深弯腰,拱手请罪,姿态恭谨:
“陛下圣明,臣这点浅薄心思,终究瞒不过陛下慧眼。”
话音一转,他眉宇间凝上浓重的忧色,语气恳切又焦灼,字字句句都是发自肺腑的担忧:
“可陛下,柿子这丫头的性子,臣比谁都清楚。天生刚烈桀骜,爱憎分明,最是不肯循规蹈矩,素来一身惹祸的脾性。
此番您准许她去漠北战场,沙场局势瞬息万变,刀箭无眼,军令如山,臣只怕真到了两军对垒、浴血厮杀的阵前,无人能约束管制于她,恐生事端,误了军机。”
听闻此言,皇帝骤然仰头,朗声大笑,笑声清朗洪亮,驱散了御书房内大半沉郁气氛,眼底反倒藏着几分欣赏与期许:
“无人约束,那便索性不约束!”
他抬手抚过信函,目光锐利如锋,望向窗外万里晴空,语气掷地有声:
“朕阅遍这满朝文武、世家子弟,年少骁勇者不少,却唯独罗柿子,有悍不畏死的胆气,有敢闯敢拼的锐气。
她若真有本事,能在漠北沙场立下奇功,亲手活捉突厥汉王,待大军凯旋之日,朕便破格册封,让她做大殷开国以来,第一位名正言顺的女将军!”
此语一出,堪称石破天惊。
古往今来,大殷朝堂武官皆为男子,女子从未有征战授爵、位列将军的先例,皇帝此言,已是极致的恩宠与破格。
可瑞国公依旧心头高悬巨石,半点不敢松懈,眉头紧紧拧起,语气愈发凝重恳切,连连叩首劝谏:
“陛下万万不可太过宠溺纵容!少年锐气易折,无规矩不成方圆!若是不给她安置名分、加以管束,这丫头必定肆无忌惮、随心所欲,当真成了脱缰野马,届时朝野侧目、军中非议,再难有人能制衡降服,恐损陛下圣明!”
皇帝敛了笑意,神色渐渐沉静下来。
他定定看着眼前忧心忡忡、字字赤诚的老臣,知晓瑞国公并非迂腐多虑,更不是刻意刁难,是真心实意为朝堂军纪、为罗家孙女考量。
平心而论,罗柿子是块百年难遇的璞玉,聪慧果敢、胆识过人,更难得心怀家国、勇赴国难。
可她性子跳脱执拗,行事向来不拘章法,变数极大,无人拿捏得住。若是放任无度,沙场凶险,万一肆意妄为闯出大祸,扰乱北伐部署,最终的确是他这个帝王要出面替她收拾残局。
御书房内瞬间陷入寂静,唯有檀香袅袅,沙漏轻泻。
皇帝垂眸沉吟片刻,指尖在御案上缓缓轻点,权衡利弊、思忖再三,终是拿定了两全之策,缓缓开口:
“既然你执意担忧,朕便为她特设一职。封她为北伐军行走,无正式品阶,不算朝堂在册官身,不受文武官制束缚,不必受制于寻常军中层级。
但朕特许她特权,可随军参议军机,所见所闻、所思所奏,皆可越过层层层级,直达朕前。”
这职位看似无品无秩,无名无分,实则是独一无二的殊荣。
意味着罗柿子不必受官场规则、军中礼法桎梏,可随心行事、自由参战,同时手握直达圣听的特权,无人敢随意打压拿捏,是皇帝独一份的信任与庇护。
瑞国公心中大石轰然落地,瞬间了然帝王苦心。这已是君王能给到的极致恩宠,既保全了孙女的锐气,又约束了不让她肆意妄为,更堵上了朝野悠悠众口,周全至极。
他心中激荡万分,当即撩起厚重的织金官袍,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声音带着难掩的感激:
“老臣替孙女,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体恤周全,臣铭感五内!”
“起来吧。”皇帝淡淡抬手,语气平和。
瑞国公缓缓起身,垂首立在一旁,见君王无事,本欲躬身告退,退出御书房,不打扰帝王理政。
可就在他转身之际,皇帝忽而开口,
“瑞国公,朕问你,柿子口中的世外高人,当真确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