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想起昨日还有言官上奏折恳请宽宥突厥残余贵族,字字句句皆是文臣惯用的怀柔空谈,说都蓝授首,突厥国灭,漠北已定。
可谁记得,这一场大胜的先机,是有人以身犯险、在刀口上舔血换来的。
满朝文武只看见大殷凯旋、北疆肃清,便急着标榜天朝宽仁,要饶恕那些手上沾满大殷将士鲜血的突厥余孽,要以所谓皇恩,轻纵一众罪魁贵族。
可他们忘了,为了这场胜仗,大殷死了多少无辜的百姓和将士!
帝王端坐龙椅,明黄龙袍覆着一身威压,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怒意。
他们忘了,茫茫草原、无甲无援、步步杀机,一旦露了行踪,便是碎尸万段的下场。
他们只知道大胜既定,罗柿子功成受赏、风光归朝,可谁还记得她一个小姑娘受的苦遭的罪?
如今这帮朝堂文臣,轻飘飘一句宽仁厚德,便要饶恕仇敌?
“哼!”帝王一声冷哼,冷冽刺骨,骤然砸落殿中。
立在下方待命的周太医浑身猛地一颤,背脊发凉,垂首屏息,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饶突厥贵族性命?
那他的忠武将军这份罪就白遭了?
帝王压下翻涌的怒火,眸光沉沉看着周太医,语气里满是威胁:
“周太医,你精通内外劳损、寒毒虚症调理,尤擅女子体虚沉疴。
如今,朕把忠武将军的身体,全权交于你。你须倾尽毕生所学,务必将她这身潜伏草原落下的寒毒瘀疾,彻底调养根除。
否则……”
剩下的话皇帝没说,但所有人都知道:否则,他这颗脑袋就不用要了。
周太医心头一沉,他就知道这差事肯定落他脑袋上。
沉吟片刻,不敢隐瞒实情,只得据实回禀:“陛下,臣定当鞠躬尽瘁、尽心施治。
只是忠武将军之伤不同于沙场明创,皆是潜伏漠北数月、寒毒侵体、积劳成疾、旧瘀入络的沉疴。
若是当初探察归来便即刻施治,寒毒未固、经络未损,数月便可固本复原。
如今拖延日久,寒毒沉骨、气血大亏、脏腑俱耗,早已错过了最佳医治时机。”
这话一出,帝王眉头骤然紧蹙,威压骤生:“你这话的意思,是治不好了?”
“臣不敢!”周太医连忙叩首辩解,心头叫苦不迭,连忙补全话语,
“绝非不治之症!只是施治极难、周期极长,少说要三五年静心固本、循序渐进,方能逼出沉寒、疏通瘀络、补全气血。
且此病寻常草药无用,必须配以诸多旷世珍稀药材,辅以精妙针法,方能起效。”
他暗自腹诽,想让自己治病救人,还动辄就吓唬他。他他就给自己多讨点好处,反正自己最后也都把这些好东西用到治病救人上了。
当然,这绝不是敲竹杠,就算是替忠武将军行善积德。!
文言,帝王神色稍缓:“药材无妨。御药房一应珍藏珍稀灵药,任你随意取用,无需奏批。
三五年光阴尚可,届时忠武将军不过二十左右岁,半点不误终身婚配。”
言及此处,帝王心中已开始暗自盘算:
自家这位忠武将军,寻常世家子弟、庸碌才俊,根本不配。
明年便是三年一次的会试大考,四海才子尽聚上京,正好细细挑选一个才行。
得选一个家世好、还得品行端正的、更要才貌双全、心性纯良之人,方能配得上他的忠武将军。
思绪落定,帝王挥手令周太医退下。
周太医出得皇宫,刚到家门口,就见陆亭筠又来了。
看着长宁侯世子,小老头心思一转、计上心来。往前走了几步,故意满脸无奈的摇着头:
“你怎么又来了?”
陆亭筠上前,深深一躬到底,姿态恳切至极:
“还请周太医慈悲出手,尽力为她施治。”
“罢了。”周太医长叹一声,一副终究不忍再拒的表情,
“看你一片痴心、日日守候,老夫便应下全力医治。但你需应老夫一个条件。”
陆亭筠眼底瞬间亮起希冀,郑重拱手:“别说一个,三百个亦无不可!亭筠尽数应允!”
“无需这般。”周太医摆了摆手,“太多了你也办不到。”
凑近压低声音,目光带着几分热切期许,“我要一本孤本医书——《子午流注真经》。”
陆亭筠微微一怔,略有茫然:“此是何物?”
周太医耐着性子细细解释,此书乃是针灸至宝,循天时、合经络、专治陈年寒瘀积损,最对症罗柿子身上的病根,寻常针法不及此书万一。
陆亭筠听罢瞬间通透,精准总结:“简言之,是一本传世针灸孤本,最善调理经年累月的寒毒暗伤。”
“正是。”周太医点头。
陆亭筠一听就明白了,这本书的主人身份肯定低不了。否则,以这老头的性子,怕是早就上门讨要了。
“敢问周太医,这本《子午流注真经》在哪?”
周太医打量了一下陆亭筠,随即淡淡抛出一句,“此书孤本,藏于大长公主府。”
说完,他转身拂袖而去。
秋风凄冷,落叶纷飞。
陆亭筠僵立原地,瞬间心头冰凉。
若是宫内藏书阁,凭陆家功勋、父亲脸面,尚可入宫恳请陛下恩准借阅誊抄。
可大长公主府,对他陆家来说,就是道无解难题。
据他所知,昔年大长公主倾心他祖父,情根深种,上京城人尽皆知。
可他祖父愣是顶着皇家施压,娶了他祖母。二人相守白头、安稳一生。
反观大长公主,年少情伤,婚后不过十年,驸马早逝,半生孤寂幽居府中,数十年心结未解,最是记恨陆家。
这份陈年旧怨横在其间,他一个后辈登门求借府中传世孤本,不是渺茫,是全无可能。
这事不是他一己之力能够办到的,唯有回家求助父母。毕竟,他爹娘也早就认定罗柿子了。
陆亭筠翻身上马,扬鞭策马,疾驰归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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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侯指尖一顿,眉头紧紧锁起,眸中满是凝重。
大长公主的心结,数十年无人敢轻易触碰。陆家人登门求物,近乎自讨没趣。
侯夫人眼圈瞬间泛红,语气恳切而坚定:
“侯爷!旁人不知内情,我们岂能不知?若无她舍命潜伏、九死一生传回情报,北伐何来完胜?”
“她以性命换北疆太平,如今落下一身治不好的病根,不过求一本医书治病续命、调养身子,我们陆家岂能畏难退缩?”
长宁侯点了点头,别说罗柿子是他们陆家相中的人,就单说替北伐将士讨要这本医书,他也豁出去了。
一咬牙、一跺脚、视死如归的凌然道:
“罢了。”
“为国求贤、为忠臣求康健,纵使旧怨棘手、人情难行,本侯也当为她走这一遭。”
“我即刻更衣入宫去求陛下!”
长宁侯夫人差点儿笑出声,但依旧目光灼灼的目送丈夫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