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稀稀拉拉地散着几十个兵卒,歪歪斜斜地握着长枪,戳空气似的比划了两下就放下歇了,有三五个人干脆蹲在演武台边上嗑着瓜子聊天。
箭靶子上钉着的箭寥寥可数,大多歪歪扭扭地插在靶子边缘和土里。兵器架上的刀枪横七竖八地堆着,好些刃口都卷了,铁锈斑斑的。
营帐之间晾满了破旧的被褥和衣衫,几匹瘦马拴在桩子上耷拉着脑袋啃地上的枯草。
这哪里是平卢军的驻地?这跟个破落户的大车店有什么区别。
罗柿子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来。她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校场夯实的泥地上,一步一步走向演武台。几个原本蹲着聊天的兵卒看见一个年轻女官面色沉凝地走过来,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铁甲亲卫,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扔了手里的瓜子皮,退到一边去了。
"叫你们的将领来见我。"罗柿子站在演武台中央,声音不大,可那股子冷意压过了晨风,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角落。
片刻之后,三个将领匆匆赶来了。为首的是个国字脸的中年汉子,身量魁梧,半旧的甲胄穿在身上看着有些紧。
后面跟着两个偏将,一个瘦长脸一个矮墩墩的,三人脸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三分惶恐七分莫名其妙,像是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之后还没弄清楚状况。
"末将陈虎,平卢军左营都尉,参见节度使大人!"国字脸单膝跪地抱了抱拳,后面两个跟着跪了。
罗柿子没让他们起来,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目光从陈虎脸上慢慢扫到另外两人脸上,最后定在陈虎身上,不疾不徐地开了口:"陈都尉,我问你,这校场上为何只有这么几个人?全军编制一万五千人,人呢?"
陈虎额角沁了一层汗:"回大人,其余弟兄在各营房里歇着……"
"歇着?"罗柿子的语调平平的,尾音却微微往上挑了挑,"这什么时辰了?日头都晒着屁股了还在歇着?你肩膀头上扛着的是窝瓜吗?操练为什么不上?"
陈虎张了张嘴,旁边的瘦长脸偏将低着头嘟囔了一句:"大人有所不知,弟兄们不是不想操练,是提不起精神来。"
"提不起精神?"罗柿子眯起眼看向那瘦长脸,"怎么个提不起法?"
瘦长脸一梗脖子,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开口了:"大人是京城来的贵人,怕是不知我们平卢军的苦处。饷银已经拖了大半年了,一粒米都没见着。
弟兄们饿着肚子,拿什么精神操练?兵器坏了没人修,战马瘦了没粮喂,连营帐漏雨都是咱们自己拿草帘子糊的。
大人您去后营看看那几口锅,都锈穿了底了,煮粥都煮不稠。没饷银,谁能提得起精神训练?"
他越说声音越大,末了竟带了几分豁出去的痞气,抬起下巴看向罗柿子,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你来讲讲,你倒是给银子啊。
罗柿子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瘦长脸,看得那人心里渐渐有些发毛,眼神开始往旁边飘。
她又转过去看陈虎。
陈虎脸上的汗已经从额角流到了下巴,他抹了一把,低着头闷声道:"赵偏将话说得糙了些,可……理是这么个理。大人,弟兄们不是孬种,只是饭都吃不上,抡不动刀了。"
罗柿子静静听完,半晌没有出声。晨风从河滩那边吹过来,吹得她靛青色的披风边角轻轻翻动,也吹得她鬓边几根碎发拂过眼角。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兀又轻巧,唇角弯上去的时候眼尾也跟着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她背着手在演武台上踱了两步,靴尖磕在夯土台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然后她站住了,偏头看向陈虎三人。
"你说的话属实?"罗柿子的声音不高不低,清凌凌地落下来,像冰珠子砸在了铁板上。
“若有一句假话,末将天打五雷轰!”
“好!拿上账本、带上弟兄们,今日未时初前往登州城里取饷银、取军粮。你敢不敢?”罗柿子微微挑眉。
陈虎腾一下子站了起来,满脸的激动:“大人说的是真的?”
“骗你能升官还是能发财?”罗柿子白了陈虎一眼。
陈虎哈哈大笑:“大人是个爽快的。可要是人家不给怎么办?”
“不给?”罗柿子冷哼了一声:“记着,在我手底下,该咱们的少一粒都不好使!不该咱们的,能多划拉点就多划拉点。”
“要是给脸不要脸,”她顿了顿,嘴角那弯笑纹又深了一分,"咱们就打上门去!"
一句“打上门去”听的陈虎几人虎目圆睁,这、这话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带劲儿呢!
“陈虎,要是饷银和粮食要来了,你还给我这副样子,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吗?”
“大人放心!只要能吃饱肚子,咱们平卢军绝不是孬种!更不是哭唧尿嗓的娘们!”
罗柿子……
两个偏将……赶紧把眼神瞟向一旁,这二傻子他们 不熟、不认识。
罗柿子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上前一步,一伸手抓着陈虎的一条胳膊往身后一背、直接来了个过肩摔。
陈虎只觉得自己瞬间就腾空而起,天旋地转后“嘭”的一声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地上,龇牙咧嘴的看着头顶上朵朵白云。
罗柿子走到陈虎面前,出现在他头顶上,挡住朵朵白云:
"我要的是一支能打仗的兵马,不是一群纲纪不立、约束无存的散兵游勇。饷银我给你要、军粮我给你调!但精神你给我提起来!三日之内,我要看见校场上一万五千人满编操练,能做到吗?"
陈虎目呆呆的看着罗柿子,他都有点没弄明白,自己是咋躺在地上的。
可下一秒就反应过来了,自己刚才骂娘们来着。眼前这位不就是个……
赶紧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看周围被吸引过来的将士,满脸通红:“大人偷袭!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