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甸甸的麻袋码在板车上堆得冒了尖,有小米、有蜀黍、还有白面——宋之问肉疼归肉疼,可到底不敢在这种明面上糊弄,拿出来的粮食颗颗饱满、粒粒干净。
车轱辘碾在青石板上吱呀呀地响着,一车接一车往城外的平卢军大营方向去。
围观的百姓里头有人认出了自家当兵的儿郎,挤在人群里喊了一声:"狗娃!你吃饱了没有?"那个被喊到的年轻兵卒扭过头来,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扯着嗓子回:"娘!吃上干饭了!还有肉!"
那妇人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街边几个同样在找自家儿子的老人也跟着抹眼睛,嘴里念叨着"好、好、终于……"旁边有人拍着巴掌大声喊:"新来的节度使给咱们平卢军要着粮食了!以后不怕饿肚子了!"
罗柿子打马走在车队前头,听见这些话,回头冲那些百姓笑了笑,也没说什么,继续往大营方向走。
第二天,整个平卢军大营从上到下全部补发了一年的饷银。当沉甸甸的银袋子发到每一个兵卒手里的时候,那种震撼比昨日的欢呼还要剧烈。
有人把银子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拿牙咬一下银锭的边角,确认是真的之后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银子上。
有人捧着袋子蹲在营房门口发呆,大概是在想这银子该寄回家去还是自己攒着。
还有人把银袋子往怀里一揣,跑去找陈虎问:"都尉,咱们啥时候操练?"
陈虎正蹲在地上数自己的那份银子,听了这话抬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咧嘴:"你急什么?"那人梗着脖子:"吃饱了穿暖了,浑身有劲儿没处使,不操练干啥?躺着长膘吗?"
整个营地的士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往日里那种懒洋洋的、能躺着不坐着、能坐着不站着的习气像被一阵大风刮走了。
校场上站满了人,兵器架上那些卷了刃的刀枪被一捆一捆地抬走换新的。新的军服发下来的时候,将士们把那些打了补丁、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叠好收起来,有人舍不得扔,说留着当个念想——那是苦日子的见证,往后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罗柿子恢复了操练的命令传下去的时候,没有一个将士说半个"不"字。一日三餐安排的明明白白——早上稀粥配窝头,中午和晚上是小米饭或者蜀黍饭,每隔十天还有一回改善伙食,每人能分到几片厚实的肥肉,油汪汪地盖在饭上,那香味飘得满营都是。
有老卒端着碗感慨:"这还是平卢军吗?我咋觉得做梦似的。"
罗柿子在军中的威信短短两日便牢不可破。她走在营地里,迎面碰上任何一队将士,不管在做什么,全部停下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行礼,那目光里的热乎劲儿比任何口号都实在。
有一次她听见两个新兵在营房后面小声议论,其中一个说"节度使大人太年轻了、还是个丫头,能行吗"。
另一个直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呸!她不行你行?人家给你吃饱饭穿暖衣还发银子,你背后嚼什么舌根?再让我听见一回我揍你!"
罗柿子听了也没回头,只是弯了弯嘴角继续往前走。她知道一支军队的忠心是用什么换来的——不是高官厚禄的许诺,不是慷慨激昂的演说,就是一碗干饭、一件冬衣、一袋沉甸甸的饷银。你先对得起他们,他们才把命交给你。
新官上任,想把一支军队完全握在手里,说容易也容易,说不容易也不容易。
不容易的是那些没根基、没实力、没银子的人,处处掣肘、处处都难。
可罗柿子不一样——她从京城带了三千禁军来,那是绝对听她号令的自家底牌,所以登州港那晚就算没有平卢军她也敢动手。
其二嘛,就是个人魅力了。罗柿子的魅力是宋之问成就的,最要感谢的就是他 。
感谢他把登州视为自己的囊中物,感谢他往日里把拨给平卢军的粮饷当成了他赏赐的恩赏,更感谢他把前任节度使腐蚀了个透彻,让这支军队半死不活地熬了好几年。
罗柿子乘虚而入,两天之内拿下了一万五千人的军心,换做平常时期,少说也得费上几个月的工夫。
沈兴军四人那边也没闲着。
接了罗柿子的命令之后,他们跟金豆子申请了每人五十两银子的活动经费,又一人要了三个侍卫。
十六个人把府衙围了个水泄不通——正门、后门、角门、小门,外加后院靠近马厩的那道窄巷出口,一个都没落下。
每日什么人进去、什么人出来、待了多长时间、进去时拿了什么东西、出来时又带了什么东西、出来后往哪个方向去了,事无巨细,记录在册。
这些世家子弟哪怕平日里看着是纨绔,骨子里到底有真东西。
沈兴军盯了两天就摸索出门道来,他用炭条在纸上画了府衙周边的街巷图,把每个进出人员的路线都描了上去。
楚杍笉记性最好,但凡见过一面的面孔第二回出现立刻就能认出来。
袁文达、王耀祖两人则一个盯着码头方向的动静,一个留意府衙后院夜里透出来的灯光时长的变化。
罗柿子每日收了他们的记录看上一遍,也不多说什么,转手就送去给许堃和楚杍珩。
那两人一个精于推演算计,一个擅长分析归纳,府衙里头那点风吹草动到了他们手里,三两天便被梳理出几条清清楚楚的脉络来。
与此同时,罗柿子自己也没闲着。
她保持着每日一封密信的频率往京城递送,事无巨细——从登州港扣下的那船货、从宋之问那里要来的银子数目、平卢军接管的情况、府衙周边盯梢的动静,一条条一桩桩,写得清清楚楚封好了蜡,交由暗卫走六百里加急送去京城。
这日因为下雨,密信送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御书房里烛火通明,皇帝正批着最后一摞折子,听见内侍通传说"登州罗节度使的密信到了",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呈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