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折中,没有通融,没有情面。
藤原捏着那页轻飘飘的纸册,只觉得指尖冰凉、浑身气血逆流,胸口一股郁气堵得险些当场窒息。
三个月奔走周旋、忍气吞声、卑微求恳,最终换来的,是扶桑彻底被踢出大殷海贸版图的结局。
多年布局,一朝尽毁。
扶桑耗费数年心血,打通的登州走私脉络、经营的官商人脉、垄断的近海贸易红利,随着这一纸朝批,彻底化为泡影。
他想争辩,想抗议,想再度叩阙陈情,可抬眼望见崔秉谦冷淡漠然的神色,望见鸿胪寺衙署肃穆威严的规制,所有话语尽数堵在喉咙里。
罪证属实、律法公允、圣意已决,他再闹,便是外邦使臣藐视国法、挑衅大殷天威,只会自取其辱,甚至连累扶桑邦交。
万般不甘、万般憋屈、万般无力,最终只能尽数咽下。
藤原带着满身颓败与狼狈,领下朝批,黯然辞别京城。
按照大殷官府安排,他需亲自赶赴登州,对接地方官署,接收服刑期满、即将驱逐的倭商残余人员、缴纳罚金,带队渡海归国。
一路车马奔波,待他再度踏入阔别半年的登州地界,尚未靠近港口,便已清晰察觉,这座海港城池,早已彻底变了模样。
半年前他记忆中的登州,吏治浑浊、乱象丛生。港口舶吏贪腐成风、吃拿卡要,市面商贩鱼龙混杂、乱象频出,各国商船畏官避吏、小心翼翼,整座海港看似热闹,实则压抑破败、藏污纳垢,处处透着灰色与腐朽。
可如今的登州,全然是另一番天地。
官道平整宽阔,沿途民居规整整洁,街巷烟火兴旺,往来百姓步履从容、面色安稳,再无往日的局促慌乱。
城内商铺林立、车马不绝,南北货物荟萃,中外商旅穿梭,一派井然有序、富庶安稳的盛世气象。
登州城内竟然还新设立了新罗馆,安置新罗使节、商人、读书人……
而且,其他番国使节商人也都在选址,准备筹建番馆。
待他抵达码头、登船离岸,放眼望向整片登州海港之时,心底仅剩的侥幸,彻底荡然无存。
近海海面之上,千帆林立、桅樯如云,密密麻麻的商船排布海面,绵延数里,蔚为壮观。
只是那一张张船帆之上,再无半分扶桑纹样。
入港停泊、卸货通商的,尽数是高丽、新罗、渤海国的商船,还有不少远海藩国的陌生舟船。各国商船有序排队、依规报验,全程有条不紊、井然有序,再也不见往日拖延拥堵、行贿打点的混乱场面。
码头之上,更是翻天覆地。
宽阔规整的青石码头修葺一新,路面干净平整,新修的泊位整齐划一,海防岗哨威严肃立,兵卒巡港纪律严明、气度规整,再无往日吏员懒散、差役跋扈的乱象。
往来中外商贾口音繁杂、服饰各异,却人人神色轻松、笑意盎然。商贩吆喝、车马轱辘、船夫号子、交易议价的声响交织一片,热闹却不嘈杂,繁盛却不混乱。
市舶司官吏身着公服,秉公值守,查验、登记、抽税、放行,流程极速透明,一视同仁、不偏不倚。再也没有私下勒索、暗中孝敬、刻意刁难的半分乱象。
随处可见满载异域珍宝的货箱从番船上卸下,人参、皮毛、琉璃、香料堆积如山;大殷的顶级丝绸、细白官窑瓷、新采名茶源源不断装船出海,货品档次精良,远超往日水准。
过往被倭商把持、垄断的近海贸易,如今彻底百花齐放、万国通商。
没有了倭商走私搅局、贿赂操控、恶意压价垄断,登州海贸彻底盘活,公允透明、利商利民,引得四海番商争相奔赴,扎堆扎根。
短短半年,这座曾被扶桑视作私盈利器、灰色沃土的港口,已然脱胎换骨、浴火新生。
它褪去了腐朽浑浊的底色,扫尽了私藏祸乱的阴霾,凭着律法清明、吏治清廉、通商公允,一跃成为大殷最繁盛、最安稳、最规整的海外通商重镇。
藤原立在归国的船头,海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翻飞,眼底只剩无尽的落寞与悔恨。
他终于彻底明白。
当初罗柿子雷霆查船、铁血肃私,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针对,不是地方官员的肆意越权,而是一场早有预谋、彻底斩断扶桑沿海根基的大局布局。
大殷朝堂看似拖延推诿、搁置不理,实则步步为营、温水煮蛙,用三个月的冷处理,耗尽扶桑所有周旋余地,最后一纸铁律朝批,彻底断绝扶桑重返登州海贸的所有可能。成全了万国繁华,养出了登州百年难遇的鼎盛气象。
海浪翻涌,舟船缓缓离岸,登州城的繁华烟火、千帆盛景渐渐远去。
藤原站在船尾,最后回望那片富庶安稳的海港,心底只剩彻骨寒凉。
扶桑数年苦心经营,终究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从此,登州千帆万顷,盛世繁华,再无扶桑一席之地。
而遥远的码头城楼之上,罗柿子一身银甲临风而立,静静望着缓缓驶离的扶桑渡船,眼底无半分波澜。
陆亭筠立在她身侧,轻声道:“倭商尽数驱逐,扶桑再无借口插手登州海贸,从此近海安稳,再无此等私患。”
罗柿子微微颔首,目光落回千帆云集的海面,唇角浅浅一扬。
逐宵小,清积弊,通商路,安海防。
这万里海疆的盛世安稳,本就该属于大殷,属于百川汇流的万国通商,从不属于投机走私、狼子野心的外邦宵小。
倭商昔日垄断海贸、走私牟利的灰色链条彻底覆灭,取而代之的是公允清明、万国通商的盛世格局。
就算扶桑使团再闹再扰,也撼动不了如今登州的安稳繁盛,更动不了罗柿子半分根基。
此刻的节度使府中,罗柿子看着案头厚厚一叠的海关税报、商贸清单,指尖轻轻划过巨额税收数目,眼底清亮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