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大殷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罗柿子便是当今圣上的眼珠子。
谁都可以有错,唯独罗柿子在皇帝心中那绝对是完美无瑕的。
任谁在朝堂内外嚼一句她的是非,挑一丝她的错处,不等旁人争辩,帝王便会率先出手,一巴掌拍碎所有暗流。
六皇子想到这些定了定神,字字诚恳道:
“父皇,儿臣并非半途而废,是真心想通透了。罗柿子绝非寻常深闺女子,她胸有丘壑、手握兵权、确是难得的忠心无二。有她坐镇登州海防,震慑一方宵小,我大殷北疆海防定然固若金汤。
再有,儿臣觉得她本是翱翔九天的苍鹰,羽翼丰满、志向辽阔,天生属于碧海长空、万里山河。
若是强行将她拘于深宫内宅,困于后宅琐事、儿女私情,反倒折了她的锋芒,委屈了她的才干。”
皇帝静静听着,眸中的惋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欣慰。
皇室子弟尊贵孤傲,最是容易偏执,求而不得便生怨怼,因爱生妒、因失生恨者比比皆是,更有甚者,求之不得便欲毁之,偏执疯狂,祸乱朝局。
可六皇子虽年少动心,却格局开阔,懂得欣赏,更懂得成全。得不到不怨、念不得不毁,这份胸襟气度,远比强求一段姻缘更为难得。
皇帝缓缓颔首,指尖依旧轻叩着御案,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罗柿子那张时常耍赖、撒娇的笑脸。
殿内寂静片刻,皇帝望着坦荡磊落的六皇子,缓缓叹了口气,语气温和:
“你能这般想,甚好。不偏执、不妒恨,懂分寸、知格局,不枉朕派你去登州历练一场。跟着罗柿子那丫头,你倒是学了一身通透的品性。”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朗朗晴空,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与偏爱:
“你说得没错,那丫头本就是天上的鹰,不是笼中的雀。深宫宅院困不住她,寻常儿女情长也缚不住她。朕留她在登州,不是让她相夫教子,是让她替朕守住海疆,守住这万里河山的安稳。”
萧景躬身应下:“父皇圣明。”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眼底添了几分深意,看向自己的儿子,
“你虽放下私情,却不可放下对登州、对海防的上心。你在登州半载,熟悉当地吏治军情,往后登州有事,你依旧要替朕盯着。
柿子年少立世,锋芒太盛,树敌无数,朝堂、藩地、海运世家,盯着她的人比比皆是。”
萧景神色一凛,郑重拱手:“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必定关注登州局势,护罗柿子周全,保北疆安稳。”
皇帝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他偏爱罗柿子,护的从来不是一份单纯的私心,而是护着这份难得的赤诚与才干。朝堂老臣暮气沉沉,宗室子弟安于享乐,唯有罗柿子少年热血、敢闯敢拼,能破僵局、能肃积弊、能镇四方。
只是他心里清楚,眼下的安稳只是暂时。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登州府。
秋风卷着海风掠过节度使府的檐角,旌旗猎猎作响。
罗柿子一身银甲未卸,手持一卷海防账目,立在廊下听着手下禀报近期海运巡查、银两支出的琐事。少年眉眼锐利,神色沉静,举手投足皆是镇守一方的沉稳气度,不见半分内宅女子的温婉柔态。
她方才处置完一批勾结走私的海商密党,指尖还残留着微凉的铁甲寒气,袍角还带着几点血迹。听闻上京传来的密报——朝堂之上又有人试图参她一本,依旧被皇帝当庭压下,尽数驳斥。
罗柿子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利落又狡黠的笑意。
她知道,自己在登州大刀阔斧整顿,得罪的权贵势力数不胜数,桩桩件件皆是授人以柄的把柄。可她依旧敢放手去做,敢据实上奏、敢不留余地,底气从来都源自京城那位帝王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偏爱。
旁人惧君威、畏天颜、怕落得功高震主、鸟尽弓藏的下场,唯独她敢坦荡行事、肆意锋芒。
毕竟,万里长空有人兜底,滔天风雨有人相护。
她本就是乘风而起的雄鹰,既有翱翔九天的本事,亦有帝王撑腰的底气,自当披甲守疆,扶摇而上,不负君恩,不负山河,更不负自己一身锋芒傲骨。
罗柿子正伏案看着海防舆图,指尖轻点海岸线,思虑着秋冬洋流与布防调度。连日处理军务政事,她早已习惯这般沉稳有序的日常。
忽然一阵急促脚步声打破宁静。
赵策满头大汗、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手中紧攥一封刚从京城快马递来的密信,气息都没稳住,便急声道:
“柿子!出大事了!京中刚传消息,巨鹿王亲自进京,恳请陛下赐婚,要将你许配给他的世子!”
罗柿子指尖一顿,抬眸,眼底浮出几分真切的错愕。
“你说什么?”
她微微蹙眉,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巨鹿王世子是什么货色,朝野皆知。纨绔闲散,不学无术,半点才干无,偏偏仗着宗室身份横行跋扈。
自己和巨鹿王素无瓜葛,怎么突然要求陛下给她赐婚?哦,也不能说是素无瓜葛,毕竟自己一个月前才把巨鹿王那个混蛋儿子给打了。
自己打了他儿子,他就要给自己的儿子求娶,这实在是有点荒唐。难不成,是觉得他儿子挨打没够,想把自己请家去接着揍?
“是真的。巨鹿王亲自进京,求父皇赐婚,要你嫁给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就在这时,一道冷沉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十一皇子迈步走入堂中。
少年身形拔高许多,褪去稚气,肩背挺拔,眉眼清俊却覆着一层寒霜,脸色难看至极。他显然已经提前知晓全部内情,语气凝重。
赵策急得团团转:“这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柿子你如今坐镇登州、手握重兵,怎么能嫁到一个小小的王府困死后宅!”
两人一急一怒,满眼都是替她不平、为她担忧的焦灼。
反观罗柿子,愣神片刻后,反倒轻轻笑了出来。
她从容放下手中舆图,语气笃定安稳:“你们别急,把心放肚子里,陛下不会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