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飞雪落了一夜,次日天光破晓,永宁侯府张灯结彩,大红喜绸覆满庭院,处处是婚嫁的热闹喧嚣。
纵使赵婉清满心戾气、万般不甘,既定的婚期依旧分毫未改,如期举行。
吉时将至,闺房之内,盛装大红嫁衣的赵婉清端坐在镜前,凤冠沉重压得她肩头发僵,心底的怨怼几乎要溢出来。
她昨夜辗转未眠,早已盘算妥当,打算在出门礼、拜堂的紧要关头当众闹事,搅黄这门婚事,宁可颜面尽失,也绝不屈身嫁给寒门举子。
可余光扫过身侧两位立得笔直的全福妈妈,她到了嘴边的挑衅与反抗,硬生生咽了回去。
两位婆子皆是面色沉稳,笑意浅浅挂在唇角,眼底却无半分温情,看似温和陪嫁,目光却寸步不离地锁着她的一举一动,笑里藏刀,威压十足。
赵婉清心头一沉,心知肚明。
这哪里是父亲特意为她安排的陪嫁嬷嬷,分明是派来贴身看管、严防她闹事的眼线桎梏!
她心底阴冷冷哼,暗藏锋芒:不过是两个年老的婆子罢了。今日暂且忍一时,等到了宋家地界,脱离侯府管控,天高皇帝远,她有的是法子收拾这两个看管她的人。
转瞬,迎亲队伍临门,喜乐震天。
跨院、登台、拜堂,整套礼仪循序推进。
行至拜堂大礼,司仪高声唱喏,正要礼成,赵婉清眼底骤然闪过一丝精光,蓄势待发,正要故作失态挣脱礼数、当众搅局。
可就在她指尖微动、腰身欲挣的瞬间,身侧两位嬷嬷同时出手,粗糙有力的手掌死死扣住她的双臂,力道沉稳刁钻,牢牢将她固定在原地,半分动弹不得。
赵婉清心头暴怒,下意识发力想要甩开桎梏,可骤然惊觉诡异——她整条手臂酸软无力,浑身气力仿佛被抽空一般,别说挣扎反抗,就连抬手垂眸的细微动作,都透着一股绵软疲惫。
一股极致的惊惶瞬间席卷心头。
父亲到底寻了两个何等厉害的人物?何止是看管眼线,分明是深谙控人手段的老手,竟悄无声息让她失了气力,彻底断绝了她闹事的所有可能!
万般不甘被死死压制,赵婉清只能被迫僵硬立身,任由司仪唱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夜色降临,宋家小院红烛高燃,暖意融融,褪去了侯府的盛大排场,多了几分寒门质朴的喜庆。
洞房之内,红烛摇曳,光影绰绰。
宋世京一身崭新喜服,身姿挺拔清俊,眉眼间是寒门学子独有的沉稳内敛。他手持雕花银秤杆,缓步走到床前,望着端坐榻上、头戴精致红盖头的新婚妻子,持秤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几分深思与清明。
旁人只道他寒门侥幸,天降鸿运,高攀了永宁侯府的嫡女,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唯有宋世京自己清楚,这桩看似天上掉馅饼的婚事,背后藏着无尽的权衡与博弈,从无半分侥幸。
他出身乡野,家世单薄,无宗族助力、无官场根基,唯有一身苦读得来的学识。当初媒人登门,言说永宁侯嫡女下嫁,宋家上下狂喜,只当是祖坟冒青烟。
狂喜之余,宋世京却始终保留着一份寒门子弟谨小慎微的清醒。
堂堂永宁侯嫡女,金尊玉贵,容貌家世皆是顶尖,寻常世家嫡子、宗室子弟皆是良配,哪怕参选皇子妃也绰绰有余,怎么会委身下嫁他一个无功名、无靠山、无家底的乡下举子?
事出反常必有因。
他暗中托人多方打探,翻遍京城流言,最终只听闻一句——赵家嫡女性子骄纵跋扈,心性高傲,略有恃宠任性。
旁人都笑他,不过是女子娇纵,世家贵女通病,不足为惧。
宋世京起初也这般宽慰自己,娇纵任性罢了,只要婚后好生磨合,多加包容,并非难以相处。
就在他犹豫不定、即将应下婚约之时,宋家门外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一身劲装,身姿利落挺拔,眉眼凌厉,自带武将锋芒,自报家门——永宁侯府二郎,赵策。
彼时宋家上下诚惶诚恐,极尽礼数款待,摆茶奉水,唯恐怠慢了侯府贵人。
可赵策却把他带到了茶楼,没有半分客套,开门见山。
“舍妹自幼娇养太过,心性高傲,眼高于顶,性子跋扈外露,喜怒哀乐皆形于色,且心思单纯,又野心过盛,极易偏执钻牛角尖。”
“你若应下这门亲事,好处你自然清楚。待你春闱入京,我永宁侯府可为你铺路提携,助你立足朝堂,避开寒门学子无人帮扶、蹉跎底层的困境。”
“但利弊相生,你得了赵家助力,便要承担对应的麻烦。往后余生,你需分出心力管束内宅,包容她的性子,稳住她的心境,莫让她肆意闯祸、惹出事端。”
寥寥数语,彻底点透了这桩婚事的本质。
宋世清瞬间豁然开朗。
哪里是单纯的娇纵跋扈,这分明是心性偏执、野心勃勃、不甘平庸!
侯府明知女儿心性不稳、野心难安,不愿嫁入高门惹出后宅大祸,故而择他这寒门上进子弟,既给女儿安稳归宿,也为侯府培植一枚朝堂棋子。
那一刻,宋世清垂眸沉思良久,心中利弊权衡透彻,最终毅然点头,应下婚约。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
寒窗苦读十数载,他有十足把握金榜题名,可金榜之后呢?
寒门无靠山,无人引荐、无人提携,纵使高中进士,最终也只会被分发到偏远州县,做个底层微末小官,一生困于乡野,蹉跎到老,终究难登朝堂、难展抱负。
这桩婚事,是他唯一的捷径,是他跳出寒门宿命、踏入中枢朝堂唯一的机会。
彼时,他抬眸对着赵策深深一揖,神色郑重,字字铿锵:
“多谢兄长坦诚相告。晚生自知家世浅薄,亦懂利弊取舍。既应婚约,便会担起全责,好生管束内宅,善待令妹,护她安稳,绝不令她受委屈,也绝不辜负侯府提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