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过半,明州宵禁。
街市灯火次第熄灭,像一盏一盏被人吹灭的蜡烛,从东街吹到西街,从南市吹到北市,最后整座城只剩下城墙上的几盏风灯,在夜风中孤零零地摇晃。
街巷行人绝迹,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间隔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整座城池陷入静谧沉沉的夜色里,连狗都不叫了,只有北风从屋脊上刮过的声音,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
夜色漆黑如墨,树影婆娑掩人耳目。
月牙细得像一片指甲,挂在天边,那一点点月光刚够照亮脚下的路,稍远一些的地方就融成了一团乌沉沉的黑。
罗柿子与陆亭筠一身玄色劲装,黑巾遮面,身形轻盈如鬼魅。
他们从提督府后窗翻出去,贴着墙根的阴影一路穿行,没有走任何一条主街,全是从屋顶和夹墙之间穿过去的。
罗柿子在前面探路,她每到一个路口就停下来,侧耳听一息,确认没有脚步声和呼吸声,才继续往前走。
陆亭筠跟在她后面警戒,脚步声轻得像一片落叶,连他腰间的短剑都用布条缠了几圈,怕碰撞时发出响声。
二人借着夜色与院墙绿植掩护,足尖轻点高墙,悄无声息翻身跃入知府后院。
罗柿子的手指扣住墙头的琉璃瓦,借力一翻,整个人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一样越过了墙头,落地时屈膝缓冲,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陆亭筠紧随其后,他的动作稍慢一些,可也足够轻巧,靴尖点地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立即稳住。
如狸猫般悄然落地,未惊起半分动静。
后院清幽雅致,花木繁盛,假山叠石,水榭临池,一草一木都透着精心布置过的痕迹,比起寻常官宅更显奢靡精致。
廊下的灯笼是用素纱糊的,光透出来柔和温暖,照在鹅卵石小径上,光斑细碎均匀,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
池子里的水是活水,从城外引来的,夜深人静的时候还能听见轻微的流水声,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夜里弹琵琶。
全不似一个恪守本分的知府该有的居所。
罗柿子和陆亭筠贴着假山石的阴影,一前一后地往最深处摸去。
她们的目标很明确——那个最内侧的临水暖阁,灯火通明,窗纸透亮,水面上倒映着一片橘黄色的光,在夜风中碎成一片一片的涟漪。
暖阁四面有窗,可所有的窗子都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上了,只留了几道细缝。
即便这样,那光还是从缝隙里漏出来,在黑暗的水面上铺开一条光带,像是在给他们指路。
两道人影相对而坐,映在窗纸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低低的人声从窗缝里传出来,字字句句,清晰落入窗外二人耳中。
端坐主位的,正是明州知府胡光宇。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色常服,坐在一张紫檀圈椅上,背靠着椅背,姿态是放松的,可那放松是假的——他的手指一直搭在扶手上,轻轻叩着,节奏不规律,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而对面落座、姿态恣意倨傲、毫无半分流放落魄之感的,正是萧景泗。
他斜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端着一盏茶,也不喝,就那么端着,偶尔低头看一眼茶汤又放下。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散漫的冷笑,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真正上心,又像是什么事都在他的盘算之中。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可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掂量过才吐出来的,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刻在骨头里的倨傲。
"胡大人,你守着明州通商大港,坐拥千里海贸之利,却死守死规矩、靠着在那些商人身上扒皮抽税——"
萧景泗把"扒皮抽税"四个字咬得又轻又飘,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简直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胡光宇闻言,脸上挤出一丝苦笑,那苦笑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能让对方看出他很为难,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太容易妥协。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叹了口气,慢悠悠地开口,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这官当得不容易"的、老吏式的圆滑。
"诶呦,瞧小王爷这话说的。下官虽不敢说是个两袖清风的清官,可也绝不敢搜刮民脂民膏。"
他说着微微摇头,表情诚恳得像在跟自家亲戚诉苦,
"陛下信任下官,让下官担任明州一地的父母官,那么下官自然就会殚精竭虑、为陛下、为朝廷分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从字面上挑不出半点毛病,每一个字都合规矩、合道理、合朝廷的体统。
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我不是不想,是怕担风险。
你的诚意呢?你的诚意在哪里?你空着手来,让我替你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罗柿子贴在暖阁外侧的墙壁阴影里,屏住呼吸,将这番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差点吐了。
什么"不敢搜刮民脂民膏"?什么"殚精竭虑为陛下分忧"?
他那座后院里的假山石比京城王府的还大,那池子里的锦鲤每一条都值普通人一年的口粮,他这话说出来,不知道他自己信不信。
陆亭筠站在她三步之外,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眉———确实有点恶心。
屋内的萧景泗自然也听得出来。
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抽动的幅度极小,像是一根弦被人拨了一下又弹了回去。
他虽然纨绔,可他不傻。
这些日子他住在胡光宇的后院里,好吃好喝的供着,可他能感觉到,这个胡光宇根本信不过自己。
嘴上口口声声"小王爷"地叫着,可眼神里的打量、试探、掂量,一样都没少。
也是,他嘴上虽然称自己为小王爷,可只要稍微打听一下,没人不知道他这个小王爷名不副实——被废了玉牒,削了爵位,流放出京,连他亲爹萧宏都不认他了。
一个没了后台、没了身份的流犯,在这官场老狐狸面前,拿什么让人家信你?
萧景泗的眸光沉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散漫的笑模样。他知道,他不拿出点真东西,是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