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柿子的瞳孔骤然一缩,她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一勒缰绳,枣红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长嘶——与此同时,十几支箭矢从两侧墙头同时射来,带着尖啸的破空声,密密麻麻地钉在她刚才所在的位置上。
一支箭擦着她的左肩而过,铁箭簇撕开了她肩头的布料,在皮肉上拉出一道寸许长的口子。另一支箭射中了马鞍的后桥,箭杆没入皮质的鞍面,像一根粗大的钉子,钉在离她腰窝不到三指的地方。
没有时间查看伤势。罗柿子左手一压马背,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了下去,单膝跪地,右手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她听见头顶有破风声——第二个方向,第三波箭矢正在落下来。她就地一滚,贴着墙根站起来的时候,三支箭钉在了她刚才跪过的石板地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护住大人!"金豆子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他已经拔了刀,带着人往里冲。
可那些箭矢没有给他们冲进来的机会,从两侧墙头倾泻而下,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一个亲卫的肩膀中了一箭,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另一个亲卫的马被射中了脖颈,马匹惨嘶着倒地,把骑手甩了出去。
罗柿子贴着墙根往前冲,她知道停下来就是个死,只能往前冲。
可巷子太窄了,墙头太高了,两面都是伏兵,她找不到可以还手的位置。
她的剑扫过一个从侧墙翻下来的刺客,剑刃入肉的触感清晰而沉重,那人还没来得及落地就倒在了她脚边。
可第二个、第三个紧跟着扑了上来,手里握着短刀,招式狠辣,招招直奔要害。
她挡住了第一刀,第二刀从侧面劈来,她侧身避开,刀锋擦着她的肋下滑过,割破了官服的外袍。
第三个人已经绕到了她身后,刀尖直指她的后心——她余光瞥见了那道寒光,可她已经来不及转身了。
只能拼命往右闪,刀尖没有刺入她的后心,却划过了她的左臂——从左臂外侧到肘弯,一道长长的伤口,皮肉翻卷,血瞬间涌了出来,把她软甲的袖子染成了深褐色。
罗柿子闷哼一声,左手顿时失去了大半力气。
她的长剑差点脱手,是咬紧牙关硬撑着才没有松开剑柄。她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砖,无路可退了。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声暴喝:"放箭!"
那是陆亭筠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人赶到了巷口,十几名弓箭手在巷口列成了两排,齐刷刷地拉弓放箭。
箭雨从巷口倾泻而入,将墙头上那些伏兵压得抬不起头来,有两个动作慢了半拍的刺客中箭从墙头栽落,砸在地上一动不动。
金豆子带着剩下的亲卫趁机冲了进来,刀光闪烁,将那些从墙头跳下来的刺客一一拦截。
罗柿子握着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左臂在流血,血顺着袖口往下淌,滴在石板地上,积了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
她的官服上破了好几道口子,浑身都是尘土和血污,那副样子狼狈极了。可她还站着,剑还握在手里,眼睛还睁着,还在盯着前面有没有敌人靠近。
她看见陆亭筠穿过混乱的巷子朝她跑过来,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她只在青石岭之后见过一次,是一种混杂着心疼和愤怒的、像是要杀人的表情。
他一把扶住她的右臂,低头看了一眼她左臂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线。
"伤得重吗?"
罗柿子摇了摇头,可她的脸色已经白了几分,嘴唇上的血色也在消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血还在往外涌,把袖口浸得透湿。
她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左臂传来的剧痛让她皱了皱眉,那"没事"两个字变成了一个短促的吸气声。
陆亭筠没有再问。他脱下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说地缠在了她左臂上,打了个死结。那动作又快又利索,可罗柿子感觉到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撤!"陆亭筠头也不回地冲身后的人喊了一声,然后一只手扶着罗柿子,另一只手握着他的剑,半扶半护地把她往巷口带。
罗柿子被他带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巷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八九具尸体,有刺客的,也有她的人的。
她的目光在那几个倒下的亲卫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她转回头,跟着陆亭筠走出了巷子。她背对着那场厮杀,走出了光。
回到提督府的时候,军医已经等在正厅了。
罗柿子被按在椅子上,左臂的伤口被剪开袖子清理干净的时候,她看见那道伤口比她想象的深——从手肘外侧一直延伸到上臂中部,一刀划下来的,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边缘泛着白。
军医往伤口上撒金创药的时候,她只是微微一颤,没有叫出声,可她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裹纱布的时候,她的左手手指一直蜷着,没有松开。
"虽然没有伤到筋骨,但也要好好养着。最近一个月都不要沾水,更不能用力。"军医收拾好药箱退出去的时候郑重叮嘱。
正厅里安静下来。
罗柿子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左臂上那圈被血浸透后又换上新药的白色纱布,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了巷子里那一幕——那个从她背后偷袭的刺客,那一刀如果再偏一寸,就是她的后心。
如果不是她往右闪了那半步,此刻她应该是一具躺在巷子里的尸体了。
陆亭筠站在窗口,背对着她,两只手背在身后,攥得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可他的背影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
"看来那条路突然翻修,是为我准备的。"罗柿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的东西,比她的伤口还要沉。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冷的、像是铁器淬过火之后的光。
她没有猜,没有假设,没有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