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像搜贼一样搜到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喘,连腰都不敢直,躲在一扇破门后面,像一条被追进死胡同的野狗。
他的拳头慢慢松开了。那颤抖也慢慢停了下来。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冷得像两块冰。
他想起那个校尉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凡是番邦商人,全部严加盘查"。
这话什么意思?
罗柿子肯定遇刺了,死没死?就算没死估计伤的也很重吧?要不那些当兵的怎么那么着急?
罗柿子遇刺了,全城戒严了,番邦商人都被掀了底了。
暹罗人应该没事吧?
萧景泗的眉头皱了一下。
可那皱眉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摁了下去。
他告诉自己——是运气。
幸好搜查的是个脸生的校尉,要是最开始就是沈兴军进来,就算他易了妆也一定会被发现。
沈兴军?对呀,沈兴军那个纨绔怎么来明州了?他也被流放了不成?
他应该没有发现在自己。
萧景泗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屋里。
他的脚步很慢,可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桌边坐下来,倒了一杯冷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可他没有皱眉。
他端着那杯冷茶,在有些昏暗的屋子里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他不知道沈兴军走出那条巷子之后,脸上的笑容就再也压不住了。
沈兴军骑着马,走在大队人马中间,嘴上还在骂骂咧咧:
"他娘的,跟你们说了多少次,搜仔细了搜仔细了,你们就是把差事当成儿戏!"
他一边骂一边在马上颠着,像是在生气,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的手指在马鞍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又轻又快,像是有人在哼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曲子。
找到了。
萧景泗就在那儿。
猫在城西那条巷子里,贴着假胡子,缩着肩膀,躲在门后面。
沈兴军看了他一眼,看了个清清楚楚,记住了他眼睛里所有的惊慌和恐惧。
可他没有抓他。
不是不抓,是不能抓。
罗柿子说过——萧景泗是饵,他身后那条线后面的才是大鱼。饵不能动,动了鱼就跑了。
沈兴军忍住了。他把那个在巷口堵着他问"大人,咱们要不要回去再搜一遍"的兵士瞪了一眼,骂了一句:
"搜你个头!那边有刺客的线索,耽误了军情你担得起吗?"
那兵士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嘴。
沈兴军一夹马腹,带着人往长街那头去了,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像是有人在用鞋底丈量这座城的大小。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裹着咸腥的水气和雾,把明州城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透不过气的薄纱里。
远处那些还在搜查的火把在风中忽明忽暗,像无数只不安分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
萧景泗坐在黑暗中,那杯冷茶已经见底了,可他还在端着。
他不知道的是,那座提督府里,正有一个人正在等他——等他去找暹罗人,等他去搬救兵,等他把自己最后的底牌全都翻出来。
缓了好一会儿,才走到水缸旁,把水缸挪开。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地道口,朝着里面吹了三长两短的哨音。
他的那两个侍卫就藏在地洞里,他们的体型太过高壮了,要是被官兵看见,肯定会起疑。
罗柿子靠在椅背上,包扎过、又喝了药,她的脸色还是有些白,可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是在养神。她
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随时可以握住什么东西。
陆亭筠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片被火把照亮的夜色。他没有回头,可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他一定会去找暹罗人。他手上没有自己的人,今晚被吓破了胆,他一定会去搬救兵。"
罗柿子没有睁眼。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是一种"我知道"的了然。
"让他去。"她说,"让他在明州城里走一圈,让他把那些藏在暗处的线全都跑一遍。他跑完了,我们就收网。"
夜风灌进窗来,吹得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整座明州城在这风里沉沉地醒着,火把的光一明一灭,像这座城在喘气,在等着什么即将到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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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浙提督遇刺,整个明州戒严了三天。
城门紧闭,百姓许进不许出。
港口的船只同样无提督手令不得私自出港,街上的行人被盘查了一遍又一遍。
据说提督府大牢里昼夜不停地传来审问声和哀嚎,里头的囚室关得满满当当,提审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带进去又带出来,有的出来了,有的没出来。
那声响从墙根底下渗出来,在夜风里飘得老远,让城里那些心里有鬼的人连着三夜都没睡踏实。
从第四天开始,明州港也被罗柿子的水军接管了。
码头上原本挂着的明州府旗帜被取了下来,换成了两浙水军的大纛,黑底红字,在海风里猎猎翻卷。
水军的快船封锁了港口出口,所有进出船只一律靠岸接受查验,货单、船契、人员名录,一份一份地过,一条一条地对。
那些习惯了在码头上来去自由的商船船主,一个个急得团团转,可看着那些水军兵士手里的刀,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胡光宇得到消息的时候,明州港已经在罗柿子的管控之下了。
他正在后衙喝茶,听完师爷气喘吁吁的禀报,茶盏重重地磕在桌面上,溅出来的茶水打湿了他的袖口。
他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脸色铁青。
罗柿子一个两浙水军提督,怎么可以越俎代庖接管明州港?
明州港是商用码头,隶属明州府衙管辖,就算新来的三路市舶司许堃,也要在他这个明州知府手下办公。
罗柿子这是明晃晃的没把他这个明州知府放在眼里!
他堂堂四品知府,在这明州地面上经营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踩到他头上来。
他换了身衣裳,让师爷备轿,直奔提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