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穿过假山凉亭,卷起一地细碎桂花瓣,轻飘飘落在石栏之上。
六皇子闻言,眉心骤然狠狠蹙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密密麻麻的酸涩钝痛蔓延开来,压得他呼吸都微微滞涩。
他方才句句洞悉、层层逼问,看似冷静自持、步步试探,实则心底始终存着一丝侥幸。
他不愿相信,自幼被他护在羽翼下、同吃同住、朝夕相伴的幼弟,会真的对他心生隔阂、处处设防。
纵使深谙朝堂冷暖、心思缜密剔透,可剥开层层稳重城府的外壳,终究还是少年心性。
面对血脉至亲的疏离与伪装,所有的理智冷静,终究抵不过自幼相伴的情分。
他抬眸望着眼前故作淡漠的十一弟,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悄然漫上一层红意,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与怅然:
“十一弟,你我虽并非一母同胞,可从你出生便是我一手带着长大。你学走路、开蒙读书、闯祸受罚,件件事事,皆有我相伴。”
“时至今日,你竟也要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储君之位,与我疏离至此、设防至此吗?”
寥寥数语,道尽数年手足情,也藏尽了少年皇子的委屈与心痛。
亭间的风骤然静了几分,馥郁的桂香此刻只余沉闷。
十一皇子脊背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指尖泛白。
他抬眼看向眼底泛红、神色真切的六哥,那张常年挂着顽劣嬉笑的少年脸上,第一次褪去了所有刻意的纨绔与伪装,露出几分真切的疲惫与无奈。
他自小最亲、最信任的人,除了母妃从来都是六哥。
宫里人心险恶、冷暖自知,母妃位份虽高,但为了自保常年在深宫谨小慎微、步步隐忍,唯有六哥,是他晦暗童年里唯一的暖意与依靠。
他可以对着满朝文武演戏,可以对着帝王故作顽劣,可以对所有人藏起真心,唯独不想欺骗这个护了他十几年的兄长。
良久,他轻轻吐了一口浊气,声音低沉又坦诚,不带半分虚假:
“六哥,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待我客气疏离,唯独你,真心疼我、护我,事事为我周全。旁人我皆可欺、皆可演,唯独你,我不想骗。”
他抬眸望向远处深宫飞檐,眼底掠过一丝倦怠:
“我从来不曾觊觎那个九五之尊的位子,半点雄心大志都无。
我此生唯一的念想,便是等日后年岁及长,求得一份安稳封地,把我母妃接出深宫,朝夕相伴,让她安享天伦,余生安稳无忧。”
“可身在皇家,生于帝胄之家,从来由不得自己。”
十一皇子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字字皆是深宫皇子的无奈宿命:
“朝堂争斗、储位纷争,从来只有输赢,没有中立。
身为皇子,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主动争权,入局夺位;要么束手旁观,静待败亡,任人拿捏。”
“这两条路,我打心底里,一条都不想选。”
“所以我自污名声、藏锋守拙,日日装作不学无术、贪乐散漫的纨绔。
做一个闲散无为、毫无威胁的草包王爷,避开所有纷争,远离所有祸事,安安稳稳过完一生,这般结局,于我而言,便是最好的结局。”
六皇子定定望着他,眼底的酸涩渐渐沉淀为笃定的温柔,语气坚定无比,带着全然的信任:
“十一弟,你错了。即便你真的入局去争那个位子,六哥也敢笃定,你绝非凉薄狠厉之人,一朝登顶,断然不会伤我分毫。”
他向前半步,目光真挚而炽热:“于我而言,亦是同理。权力再诱人,也抵不过你我十几年的手足情。
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这份情谊,从来不会因储位纷争而变。”
听闻此言,十一皇子脸上骤然漾开一抹极尽凉薄、极尽嘲讽的笑意,眼底满是自我审视的清醒,甚至带着几分刺骨的冷漠。
“六哥,你说的太简单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淡然却字字诛心:
“连我自己都不敢笃定未来。
皇权面前,最是无情。
若是日后局势逼迫、步步紧逼,若是刀架脖颈、退无可退。
真要与一众亲兄弟斗得你死我活、鱼死网破,我会变得何等偏执狠厉,会做出何等不择手段的事,我自己都无从知晓。”
“人心易变,权势蚀骨,我尚且不信我自己,你又何来底气,替我打包票?”
这是深宫养出来的通透,也是常年伪装、看透人性的清醒。
他见过听过太多兄弟阋墙、骨肉相残,见过听过太多温情脉脉在皇权面前碎得尸骨无存。
六皇子眼神未动,目光沉稳而坚定,死死锁住他躲闪的眉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旁人或许会变、会贪、会狠绝无情,但你不会。”
“别人我或许不信,但你,我信到底。”
“我信我从小护着、疼着、看着长大的弟弟,信你的本心,信你这份从未变过的纯粹。”
滚烫又纯粹的信任扑面而来,瞬间击溃了十一皇子筑起的层层心防。
他心口骤然一酸,少年人最脆弱柔软的心底,被狠狠触动。
他不愿让六哥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失态的脆弱,猛地别过身去,背对六皇子,肩头微微绷紧,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刻意重新拾起往日散漫跳脱的语气,佯装洒脱,试图掩去方才的真情流露:
“六哥,我所求从来简单,我只想做个逍遥自在的闲散王爷。
往后锦衣玉食、银两无忧,闲来赏花玩乐、肆意逍遥,天地广阔,任我自在纵横,足矣。”
六皇子看着他刻意伪装洒脱的背影,无奈蹙眉,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我与你推心置腹,句句真心,跟你说尽利害情理,你竟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到如今,你还一心只想做沉迷享乐的纨绔子弟?”
十一皇子缓缓转过身,此刻眼底的酸涩已然褪去,只剩下清亮通透的笃定,他直直看着六哥,语气认真无比,再无半分玩笑之意:
“六哥,我已经把我毕生所愿、心底真话,全都告诉你了。”
“所以往后,朝堂纷争、储位之路,只能靠你全力以赴,你一定要赢,一定要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