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面对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目光扫过去后,看到了衣着普通的百姓,也注意到一些身穿长袍的襕衫士人。
去年科举时,也有士人跟着来闹事,现在又有士人叩阙闹事。
闹事儿的士人还真多。
李凡也清楚,倒也不是这些人古道热肠,只是士人看到利益,看到有扬名的机会,所以纷纷跑来闹事。
李凡应对这样的场面,那是手拿把掐,能轻松简单拿捏。
只是,李凡脸上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情,高声道:“乡亲们,朕在宫中处理政务,听到了有人登闻鼓敲响,也听人禀报关于你们喊话的事情。”
“你们今天来叩阙,是为了乾国灭秦后,朕减免秦人百姓一年的赋税徭役,都觉得不公平,对吗?”
声音传出,刚开始周围鸦雀无声。
旋即,又有人附和,高呼道:“陛下,就是不公平。我们乾国付出这么多,怎么能便宜了秦人,而牺牲我们乾人呢?”
此话一出,又引得许多的士人附和。一个个百姓看过来,都觉得心中不忿,很是不甘心。
说到底,是利益不均衡。
在利益面前,才会有这么多人被煽动。
实际上乾国的赋税一直没有什么变化,不论是出征前,还是出征后,赋税、徭役都是一如既往,都是采取轻徭役薄赋税的策略。
乾国为了讨伐秦国,不是横征暴敛,更不是穷兵黩武,反倒是休养生息数年,又有红薯铺开,地方上粮食多,商业繁华,准备充足后再讨伐秦国。
因为一番蛊惑的话术,说什么自己人吃了亏,秦国得了好处,那是诡辩。
群情激动下,现场闹哄哄一片。
李凡却不着急,反倒是很平静地看着。好一会儿后,周遭的哄闹声渐渐消失,只剩下提醒人噤声的嘘声。
李凡这才提起一口气,朗声道:“乡亲们觉得秦人得了好处,乾人付出巨大牺牲,这里面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秦国覆灭后,也就没了什么秦人,只有乾人。”
“不论是乾国区域内的百姓,亦或是昔日秦国区域内的百姓,都是大乾子民,都是自己人,不分彼此。”
“这是一个大前提。”
李凡沉声道:“说什么秦人,说什么乾人,这样的区分本就是错误的,因为我们乾国要崛起,就是海纳百川,就是要吸纳更多的人。”
说到这里,李凡稍作停顿,道:“朕这么说,肯定有人不满意,说就算是自己人,也不该单独免除一年的赋税徭役,不公平啊。”
此话一出,又引起议论。
“陛下说得对,就是不公平,即便我们把秦人当做自己人,也不该这样免除赋税徭役啊。”
“陛下,至少也该一碗水端平。”
“陛下志在天下,仁慈悲悯,也不应该厚此薄彼。给了别人好处,我们自己人什么都没有。”
议论声此起彼伏,许多人神色愤懑。
这也是被煽动的原因,都觉得给了秦国好处,自己却没有得到,是一种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心态。
百姓议论时,韩烁眼神思索,忽然道:“姚相,陛下是什么意思呢?故意引动百姓的情绪?”
姚摩诃神色从容,回答道:“陛下处理事情,一向是有章法的。”
宋知白说道:“叩阙的这点事情本就不大,只是陛下刚凯旋就有人闹事,显得我们这些坐镇后方的老臣无能,实在可恶。”
刘奉常道:“的确是该收拾,不处置这些人背后的大族,难消我心头之恨。这一次,必须要从重处罚。”
几人的态度很明确,就是要从重处罚。
换做平常时,或许他们都不会这么生气,怒火都不会这么大。现如今,是真愤怒了,要树立典型,乃至于杀鸡儆猴。
李凡等了一会儿,见百姓又恢复平静,朗声道:“你们刚才的话,朕听到了,也明白,都说得很好。”
“不论是哪一地方的百姓,朕作为君父,应该一碗水端平,不能厚此薄彼。”
“道理对,却不全对。”
“普通百姓的家里,有的孩子成材能赚钱养家。有的孩子天资有限,过得贫苦。当父母的,能眼看着穷苦孩子一直穷苦吗?”
“大乾境内的百姓,勤奋聪明,踏实稳重,所以大乾百姓能吃饱穿暖,日子过得相对好一些。”
“可是这些在秦国治下的百姓呢?”
李凡叹息道:“他们没有这样的日子,别说吃饱穿暖,连一口饭吃都难啊。”
人群中,有黄家的人在。
此人名叫黄帆,他眼神迫切,站出来反驳道:“陛下,秦国好歹也是昔日的大国,怎么可能百姓连一口饭吃都没有?”
许多人对此表示怀疑。
李凡解释道:“秦国的国力强,不是因为鼓励农商,而是极致地压榨百姓。百姓不能经商,不能读书,只能去参战立功,赚取更多的钱财,赚取战功,秦国是耕战立国。”
“秦国数次和朕交战,都败给乾国,死伤巨大,财政不足。”
“朕进入秦国境内,见到的秦人百姓家家户户有战死的人,还有缺胳膊断腿回家的人,一个个面有菜色,饥肠辘辘,面黄肌瘦。”
“更有人家在寒冬时,连出门的衣裳都没有,只能整日待在家里。要出去时,衣裳都轮流换着穿,给需要出去的人穿上。”
“吃不饱,穿不暖,家里或是老弱,或是伤残,地里面已经荒芜,更有许多的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李凡沉声道:“恰是秦国这样的处境,朕带兵杀入秦国后,无数百姓翘首以盼,箪食壶浆迎接,朕才能顺利杀入咸阳,灭了秦国。”
哗!!
皇城外聚集的百姓,都一片议论,更觉得不可思议。
妻离子散!
家破人亡!
吃不饱,穿不暖,连出门的衣裳都没有,这是何等的凄惨?
秦人过得太苦了。
反观乾国的百姓,因为红薯的推广,因为这几年的休养生息,又有官府轻徭役薄赋税,使得百姓有余粮,有了钱财存储。
悬殊太大了。
黄帆看到这一幕,心头暗道不妙。
皇帝一番话后,百姓的怒火在迅速削弱,原本气势冲冲来闹事的百姓已经没了先前的心气儿。
黄帆却不希望如此。
皇帝给秦国的百姓免税免徭役,乾国也应该一样。
只要乾国也免除徭役赋税,他们这些大家族才能有许多的好处,才能进一步扩大自身的影响力。
黄帆直接道:“陛下,即便秦国的百姓苦,也是秦国造成的,也不是我们造成的。现在朝廷免除徭役赋税,还要投入更多的钱粮,让我们去养他们,不合适。”
李凡道:“你叫什么名字?”
黄帆眼神飘忽,却也梗着脖子道:“我叫黄帆!”
李凡听到对方叫黄帆,心中大致有底,沉声道:“你刚才说投入更多的钱粮,这个说法就有问题。你家中,可有父母?”
黄帆不明所以,说道:“父母健在。”
李凡说道:“你小时候,哥哥姐姐年纪大,不需要父母的照顾。可是你年纪小,父母为什么要照顾你呢?按照你的理论,也不合适,凭什么让哥哥姐姐养你呢?”
黄帆面颊抽了抽。
皇帝一张嘴真是狡辩,竟是用这样的话来类比。
李凡继续道:“秦国区域内的百姓,也是一样的道理,目前秦国地区的百姓就仿佛是呱呱坠地的小孩子,需要更多的照顾。”
“现在照顾,不是一直要照顾,是为了将来这些百姓能恢复过来,能自力更生,乃至于为朝廷做出贡献。”
“一年过后,秦国区域内的百姓恢复过来,朝廷就会恢复赋税徭役,按照乾国所有的赋税徭役进行。”
“除此外,朝廷免除秦国地区的赋税,不曾征收更多的赋税,何来厚此薄彼呢?何来你们养秦国呢?”
李凡沉声道:“如果一味地去收取重税,激起造反,反而损失更大,这也不是我乾国的策略。乾国是以民为本,更是要造福百姓。”
黄帆皱着眉头。
一时间,他也无法反驳。
皇帝就是天下百姓的君父,现在皇帝要照顾辖区的百姓,也谈不上什么错误。
黄帆拱手道:“陛下,我依旧不同意,只是您安排,我没什么好说的,告辞。”
说着话,黄帆就要退入人群中。
李凡说道:“别急,你还得留下。”
声音落下,就有士兵上前切断黄帆的退路,把黄帆控制起来,确保黄帆不可能离开。
黄帆脸色大变,高声道:“因为我站出来开口质问,陛下就要抓捕我吗?陛下这么做,和暴君有什么区别?”
周围许多的百姓也齐刷刷看过来,眼中都有惊悚惧怕。
毕竟,皇帝是杀出来的皇帝。
皇帝施行仁政,以民为本,让百姓敢来叩阙。可皇帝终究是皇帝,当皇帝不讲道理,百姓也没有任何的办法。
李凡注意到议论声,沉声道:“黄帆,你说朕抓捕你,这是错误的,朕只是让你不要走,先见一些人,先见证下情况。”
“你叫黄帆,恰好朕知道邯郸黄家,知道一些他们煽动百姓的情况,所以你暂时不能走,先留下来看看后续。”
黄帆心头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难不成,黄家在背后运作煽动的事情,已经被朝廷发现了吗?可是黄家没有做什么,只是把免除秦国徭役赋税的事情传开,鼓动百姓去叩阙。
真没做什么。
皇帝即便是发现,那也没什么事情,总不能真的问罪吧?
黄帆压下了心中的慌乱,朗声道:“陛下是什么意思呢?我不明白。”
李凡似笑非笑,道:“等会儿,你就会明白的。”
黄帆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李凡看向聚集的百姓和士人,继续道:“乡亲们,刚才黄帆站出来,朕留下他,不是抓捕,而是让他见证下情况。”
“之所以这样,是目前朝廷查到叩阙的事情有猫腻。”
“这一次百姓云集在皇城外叩阙,是有人在暗中煽动舆论,鼓动百姓来闹事,以邯郸杜家,邯郸黄家为首,你们都被推出来当枪。”
“煽动的人,已经抓捕。现在让乡亲们都见一见,让你们知道事情背后的原因。”
李凡大袖一拂,吩咐道:“来人,把人押解出来。”
命令下达,暗卫押解着足足二十余人出来,全都是黄家、杜家等大家族派出来散播消息,鼓动百姓叩阙的人。
许多百姓看到有问题,也跟着愤怒起来,反倒是对免除秦国赋税徭役的不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自己被利用的愤怒。
百姓往往如此,情绪变化非常快。
先前,他们觉得皇帝不公平,不应该偏袒秦国百姓。经过李凡一番解释,说了免除赋税徭役的原因,百姓能接受。
如今的怒火,都对准了煽动的人。
“陛下,严惩煽动闹事的人。这些人居心叵测,实在是该被处置。”
“严查凶手,严查凶手!”
许多的百姓高呼起来,没有了先前针对朝廷的愤怒,转而要求严惩煽动闹事的人。那沸腾的情绪,让黄帆的心中都有些惊恐起来。
事情,好像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