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没有再说话了。
他靠着树干，胸口的血顺着腹肌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摊暗红色的水洼。
他看着卡格尔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残存的得意下面已经开始浮出疲惫和虚弱的底色。
卡格尔伤得不轻，那条被炸伤的腿撑不了太久了。
可尼克自己更撑不了多久。
血在流，视线在模糊，意识像一根越绷越细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
他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发凉，攥不太紧了。
但他还是把最后那点力气攒起来，撑着眼皮没让自己合上。
远处，兰德依然趴伏在几步之外，琥珀色的虎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卡格尔的每一个动作。
布鲁诺的箭尖稳稳地指着卡格尔的后心，呼吸压到了最慢。
伊恩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们在等。
等卡格尔的那条伤腿支撑不住，等卡格尔分神的那个瞬间，等尼克发出的信号，再冲出去。
风从废墟之间穿过来，带着火烬和血腥的气味，把卡格尔那句话的最后几个字吹散了。
“……那是他的命，与我无关。”
是呀。
这是他们的命，与他无关。
尼克闭上的眼睛在那一刻猛地睁开。
刚才那层被牵出来的伤悲像潮水一样从他眼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带任何犹豫的决绝。
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意，“那你就去死吧！”
他的右手从腰后摸出了那根一直藏着的骨刀。
那是他最后一把武器，刀刃只有一掌长，磨得极薄极利。
他一直压在腰带内侧贴着后腰，连卡格尔搜身的时候都没被发现。
他的手腕翻转，刀尖朝上，整个人猛地从墙上弹起来，用尽了残破身体里最后那点力气，朝着卡格尔的脖子狠狠划了过去。
刀尖划破空气，带着一声极细的尖啸。
卡格尔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他本能地往后仰，脖子堪堪躲过刀锋。
但刀刃还是擦着他的下颌划过去，切开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然后卡格尔的手动了。
他的反应快得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左手猛地抓住尼克握刀的手腕，五指收拢咔嚓一声脆响，干脆利落，像掰断一根干透的树枝掰断尼克的手骨。
骨刀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他的右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耷拉下来，腕骨处肉眼可见地凸起了一块。
剧痛让尼克的脸瞬间白得像纸，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但又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地上滑了半截，又被卡格尔一把揪住领子提起来。
草丛里，兰德在骨刀脱手的那一瞬间就动了。
白虎的兽型从灌木丛后一跃而出，白色皮毛在半空中舒展开来，像一道劈开烟尘的闪电。
他落地的时候四爪在石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虎口大张，朝着卡格尔持刀的那条手臂咬去。
与此同时，布鲁诺的箭也离了弦。
这一箭又快又准，直奔卡格尔的肩胛骨，箭尾在空气中嗡地颤了一声。
卡格尔像是早就在等着这一刻。
他一把将尼克往旁边甩开，尼克的身体像一袋破布一样滚出去。
撞在碎石堆上，闷哼一声，蜷在那里不动了。
卡格尔自己则猛地一侧身，兰德一口咬空，虎牙擦着他的臂膀滑过去，只撕下一截破袍的布料。
布鲁诺的箭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地颤，入木三分。
伊恩从第三个方向冲出来，他块头太大，走不了草丛。
索性从后面直接撞了出来，拳头攥得像铁锤，朝着卡格尔的后背砸过去。
卡格尔在三个人围攻之下居然笑了一声。
笑声哑而短，在火光和烟尘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靠上身后的树干，受伤的腿几乎撑不住他的重量，伸手扶住。
目光从兰德、布鲁诺、伊恩三个人脸上扫过去，像是在清点一份他早就列好的名单。
“你们终于舍得出来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从容，“我还以为，你们要一直躲到我这口气断掉呢。”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然后他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声极其尖利的唿哨。
那声唿哨像一把刀划破了烟尘弥漫的空气，尖锐到人的耳膜发疼，连远处烧着的梁木都像是被这声音震得晃了一下。
下一秒，地面开始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