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话音落下,帐下诸将齐声领命。
大战方歇,士卒苦战整夜,心力、体力俱已耗尽。
这三日休整,不单单是修补甲仗、照料伤员,还要让三军开怀饱食。
营中分出牛羊,宰杀烹煮,高俅让秦镇川从后方运来了大量美酒。
各营分肉颁酒,犒赏浴血奋战的将士。
寒风吹过营垒,不再只有血腥死气,处处飘起肉香与烈酒气息。
伤兵在帐内裹伤,也分得酒肉,由同袍代为递送;
尚能行动的士卒围坐一处,割肉斟酒,低声说着昨夜石门峡的厮杀,讲那陷在拒马沟内的铁鹞子,讲察哥授首的壮举。
人人脸上带着疲惫,眼底却有得胜的光彩。
但高俅早早立下规矩:酒可以饮,却不许酗酒滋事;
肉可以饱食,营中警戒、斥堠探哨绝不可松懈。
庆功是抚慰死战的三军,不是放下防备。
西军依旧派出游骑,四面巡查远近山谷,提防零星夏人残部偷袭。
他自也备下酒食,邀王厚、种师道、刘法一众主将同坐帐中。
杯盏之间,商议进军鸣沙的细则。
韩世忠好饮酒,只是此刻心中感慨更深,先前只信一己勇力,经此一战才懂得庙堂与疆场连环布局的厉害。
帐外,远远向西望去,漫漫黄沙的尽头,便是鸣沙州。
林冲一行人,此刻已经接近城下。
漫漫黄沙在马蹄下翻涌,夜色沉沉笼罩旷野。
林冲一身察哥全套重甲,兜鍪压下眉眼,端坐马上。
高永年、刘忠武率领数十名换上西夏甲胄的精锐,全都稳坐马背,尘土覆满甲面,扮作自战场撤回的残部,向着鸣沙州南门驰去。
虽是伪装溃兵,一行人骑在马上,姿态却不见仓皇畏缩,反倒带着主将亲部的桀骜,气高志昂。
鸣沙城头,西夏守卒凭垛眺望。
夜色之中远远望见这支骑队,为首大将身披主帅重铠,身后骑士列阵随行。
城头小校握紧长矛,用党项语高声喝问。
林冲勒住坐骑,并不开口。身侧高永年策马向前,抬手捧出察哥的帅符,高高举过头顶,一口流利党项语,语气凶悍凌厉,厉声喝骂:
“晋王察哥自石门峡突围而归!尔等还不速速开城门!
宋军追兵紧随在后,片刻便至城下!
倘若耽搁,晋王怪罪下来,尔等首级能否保全?”
城头守将本就日夜悬心,察哥领南线主力出征,连日音讯断绝,城内人心惶惶。
远远看见察哥专属甲胄,又见帅符不假,来人口气骄横,正是晋王身边亲将的做派,心中信了大半。
仍有一名偏将心存疑虑,伏在女墙之上,以党项语追问:“晋王麾下大军何在?为何只有这一小队人马?”
刘忠武在旁,面色愤懑,高声应答:“石门峡遇宋寇埋伏,大军被截!
晋王拼死杀出重围,我等护卫主帅先行归来!
再迁延不开城门,宋骑一到,满城都要遭兵祸!”
城头守将被这一番呵斥震慑,心中慌乱,权衡片刻,急喝令放下吊桥、开启城门。
厚重的木门缓缓向内旋开,吊桥轰隆一声落在沙地上。
林冲不再迟疑,策马率先入城。
马蹄刚踏入城门门洞,高永年、刘忠武麾下精锐骤然发难,守门夏兵猝不及防,来不及拔刀抵抗,尽数被制服。
“夺门!举红旗为号!”
士卒迅速抢占城门两侧谯楼,加固门防,竖起约定的红旗。
沙丘暗处潜伏的宋军轻骑望见信号,催动战马奔腾而出,如潮水一般冲入鸣沙城内。
城中夏军本就兵力寡弱,多是老弱辅兵,听闻城门陷落,全城大乱。
宋军分兵穿行街巷,清剿各处守卒,不多时便掌控整座鸣沙城。
鸣沙既定,宋军即刻奔赴城外荒原,搜寻西夏御仓。
一层一层黄土被掘开,一座座地下粮窖显露,百万石粟米深藏窖中。
得了这份巨量粮草,大军围困灵州,再无粮秣匮乏之忧。
快马携捷报奔回天都山大营。
高俅大喜随即朗声大笑,什么叫乘胜追击,不是说追的砍打了败仗的游兵散勇,这种师道谁研究的呢,打一步看三步的。
然后又装作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说道:
“好!甚好,林冲、高永年不辱使命!鸣沙御仓落于我手,灵州夏人,已成瓮中之鳖。”
靖芳驻留西军这些时日,也是吃饱了。
军中犒赏、诸将馈赠,金银财物收了不少,还分得数匹塞上良驹,更得一件战场缴获的夏国剑。
世人素有评说:契丹鞍、夏国剑、高丽秘色,并称天下第一。
夏国剑锻造锋锐,工艺独绝,汴京王公贵胄无不渴慕,别处纵然刻意仿造,终究差了底蕴,难以企及。
只是这般逍遥光景终究有时限。
如今高俅伐夏方略已成,西线大局底定,吴靖芳再无理由久留军中。
他收拾行装,携上高俅预备献给赵佶的礼物,准备启程返京奏报边情。
高俅特意设下践行酒宴,礼数隆重,亲自相送,一路伴他行至平夏城。
旷野寒风卷起尘土,二人驻马道旁。
高俅忽然转头看向吴靖芳,缓缓开口:“此番西夏一品堂在汴京构乱,蔡左丞等朝中重臣府中,可查到潜藏细作?”
吴靖芳闻言一怔,稍一思索,轻轻摇头:“没有。”
高俅长叹一声:“没有嘛?一品堂如此狡诈,布设谍网,必会在重臣府邸安插眼线,或是新招奴仆,或是重金贿赂。
我个人意见,你返京之后,可以安排皇城司亲事官,着力仔细核查一番。”
吴靖芳本就是宦海老江湖,一点便透,当即拱手作揖:“属下明白。”
高俅微微摇头,语气沉下:“不是什么明白不明白。
我们替官家当差,自然要多费心神,要主动查漏补缺,不可坐等祸事发作,有辱官家信赖。”
转瞬之间,他面色陡冷,声音变得更低沉:“传信吴用,可以收网。
另外告诉他,此事,我很生气,很生气。”
吴靖芳连忙郑重应下。
在西军这数月,他早已看清,眼前这位太尉,绝非汴京朝堂上那副温文儒雅的模样。
一旦动了真怒,锋芒逼人,戾气森然啊。
“属下记下,返京便安排。”
吴靖芳辞别高俅,翻身上马,一众随从紧随其后,一队人马朝着汴京方向疾驰而去。
只是这会的汴京城里却是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范纯礼因为当着辽使的宴席,辄斥御名,就是叫了赵佶的大名;
赵佶震怒,下旨免去其尚书右丞之职,勒令归宅戴罪闭门反省。
第二件事,更令高家府内波澜骤起。
李清照留下一纸家书,只寥寥数语辞别家人,带着侍女小桃红,登车西行,直奔西境而去。
消息传入李格非耳中时,他捏着那封家书,指尖都在发颤。
他深知女儿的性子,倔强执拗,此前登闻鼓前长跪鸣冤,本就是为高俅一案奔走。
如今更是亲往边地,想要寻得真相;
汴京到横山,路途千里,黄沙险隘,战乱之地,一介女子贸然西行,何其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