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月12号,周一。
花城精神病院对面的小吃摊。
杜霖一边吃着肠粉,一边问道:“师父,您说,这个案子能破吗?”
“能!”孟军华不假思索地点头:“一定能的。”
“您对公安厅那三个人有信心?”
“不是我对他们有信心……”孟军华放下筷子,看向医院大门:“我告诉过你,这是我最後一个案子,你也看见了,那孩子太可怜,不早点查出凶手来,屍体总不能一直停在殡仪馆。”
老刑警对职业生涯最後一个案子,都会有些执念的,或者是对於以前没有侦破过的案子,都存在着念想。
孟军华年轻的时候并不是刑警,而是在治安大队、反扒大队干过许多年,四十多岁的时候才调到曾城刑警大队,说起来,他也就干过十来年的刑警。
他对於命案侦破缺少经验,特别是像这种没有确切物证、没有目击证人的坠楼案,感觉到非常无力。
曾城区刑警大队把这个案子派给他,也就是放弃的意思。
涉及到命案,只要有他杀嫌疑,案子都不能轻易地归类‘正常死亡’,而且还是一对母女坠楼,谁都不敢轻易地做出‘正常死亡’的结论。
更何况,704号出租房的邓亚飞,推翻之前的笔录,听见了案发前一晚的争吵声,以及阳台、窗户被人擦拭过足迹和指纹。
这样的情况,总不能是郑念和郑小霖坠楼之後,再返回楼上,故意擦掉的吧?
所以说,郑念和郑小霖坠楼时,百分之百有‘第三人’在场。
这个第三人或许就是凶手。
但想要找到他,特别特别地困难。
孟军华明白,刑警队把这个案子交在他的手上,看副局长、丁队的意思,无非就是他调查无果,当做积案处理,案卷里写上三个字‘未侦破’。
自己退休前的最後一个案子,而且还是一桩命案,侦破不了,换做其他人,都是意难平的。
今天早上,孟军华第一时间就去找刑警队的队长、丁胜。
这家夥每天上班都比较早,性格桀骜、特别不好相处。
当听见孟军华说,坠楼案中被害人郑小霖的屍体需要复检时,他就一定盯着孟军华:“那三个公安厅的,这麽有本事?案子有眉目了?”
毕竟是辖区的案子,丁胜是直属领导,孟军华不能瞒着他,便说出了实情。
孟军华以为丁胜会阻拦屍体复检,可他听见“郑小霖可能会被她母亲用来赚钱……”
丁胜二话不说,站起身:“等着,我去让副局长签字。”
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丁胜还回过头来,向孟军华叮嘱道:“老孟,如果真是这样,一定要把案子破了!”
“是,我们会的。”孟军华也站起来回应,他第一次看见丁胜对自己笑,虽然对方比他还年轻不少。
“师父?”
“嗯?”孟军华回过神来。
“你说,邓亚飞会不会是凶手?”
孟军华摇头:“他不是。”
“你这麽确定?”
“丁队之前调查过他,还蹲了他好几天,没发现什麽情况。”
“他毕竟隐瞒了和郑念母女俩的关系。”
“那咱们就看他跑不跑,他不跑,就证明心里没鬼。”
“他们来了。”杜霖向路边抬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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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银白色的丰田车,停在医院门口的马路边。
孟军华掏出钱包,两份鸡蛋肠粉三块钱,他把钱放在桌上,跟杜霖去到对面医院,并看见除了猫子、苏阳、贺宁,从车里还下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坐在副驾驶座。
孟军华脚步顿了一下,猫子笑着向他招手:“早啊,老孟,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公安厅刑事侦查处的副局长,杨锦文同志。”
“你好。”杨锦文伸出手来。
孟军华心里一惊,赶紧伸出手:“杨局,您好。”
之前,刑警大队让他写坠楼案的中止侦查报告书,还是他交去的市局支队,而後,这个案子又被打回来,并告知,将继续调查,委派公安厅同志协查。
当时,孟军华仔细打听过,就是眼前这个杨局想要继续调查。
见到真人,孟军华觉对方很年轻,不仅年轻、个子还高,上身穿着一件天蓝色的西服外套、里面穿着条纹衬衫,下身穿着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棕色的皮鞋。
老人们都会看面相,孟军华也见过不少领导,但杨锦文的长相和气质,给他一种将来肯定会平步青云的感觉。
听说他是从钢铁厂保卫科出来的,跟那谁一样。
……
精神病院住院部,郑念的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见到孟军华和杜霖,医生没有要求出示证件,因为他俩经常来,病人的治疗费用都是这个老刑警负担的。
“医生,郑念现在的情况怎麽样?”
“昨天又哭又闹,还把病房里的窗户玻璃打破,左手都被割破了,打了镇静剂,情绪才安稳下来。”
“现在能见到人吗?”
“我知道你们要来,一早去病房看过了,现在状态还行,可以见一见,但是别刺激她。”
“那行,谢谢您。”
医生向站在一旁的护士长吩咐,将郑念带去接待室,千万不能带到他办公室来。
护士长离去後,医生笑着解释:“病人都对我的办公室很抗拒,觉我是在害他们。”
杨锦文问道:“医生,郑念为什麽要打破窗户玻璃?”
“哎……”医生先是叹了一口气,接着道:“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要麽是用头撞墙,要麽就是把牙刷磨尖了,捅自己喉咙,幸好被我们护士看见了。
病房里不是她一个人住,一共两个病人,听护士说,她本来是坐在床上的,看着挺安静。
隔壁床的病友问她,要不要去游乐园?她点点头,病友就帮她解开了手腕上的捆绑带。
她下了床之後,走到窗户前,用拳头去砸窗户玻璃,一拳一拳地砸,一边砸,还一边哭喊……”
“喊什麽了?”
“她喊,妈妈,我来找你了,我来找你……她就爬上窗台,想要跳楼,这个时候,幸好被查房的护士看见,把她拖下来,她还咬伤了我们护士。”
苏阳嘀咕道:“病情挺严重,估计是问不出话来。”
杨锦文摇摇头:“不,如果她病很严重,那为什麽会想要跳楼?”
“呃……”
苏阳心里一想,还跟贺宁对视了一眼,贺宁道:“对啊,她肯定没有完全疯掉,不然无法解释她想要跳楼这件事情,她肯定想起了什麽。”
猫子插话:“医生,你确定她喊妈妈?”
医生没有回答,而是走到门口的护士长接话:“没错,昨天发生这个事情的时候,我听见护士呼叫,我跑进了病房,看见病人咬着我们护士的手腕,嘴里一直喊‘妈妈,妈妈’,然後,又说什麽‘不要剪掉我的头发,不要剪掉我的头发’……”
这些怪怪的话语,让孟军华、杜霖都搞懵了。
但杨锦文脸色平静:“人带来了吗?”
护士长点头:“在隔壁的大办公室,我们两个护士看着的,你们不要进去太多人,免影响她的情绪。”
“可以。”
去到门口,大家通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一个穿着蓝白色条纹的女人,背对坐在沙发上,身体一动不动,旁边站着一名护士,正向她低声说着什麽。
“谁带录音机了吗?”
冯小菜提起公文包:“我这里有。”
杨锦文接过後,向孟军华道:“老孟,猫哥,你们跟我进去。”
门打开,杨锦文迈进去,孟军华和猫子跟在他的身後,三个人将脚步声压很轻。
郑念没有转过身,但听见她嘴里念叨:“花、花好漂亮,蓝色的,蓝色的花,像蓝色的海……妈妈……”
听见这话,猫子和孟军华对视了一眼。
蓝色的花?不就是706号房出租屋、饭桌上的那一束‘蓝花楹’吗?
“海,那是花海……蓝色的花海……”
杨锦文轻轻地走到郑念的跟前,护士想要给他端来椅子,他摆手拒绝,而是蹲下身,看向垂着脑袋的郑念。
郑念左手和右手都被纱布包裹着,她脸色苍白,头发很长,分成两束,从两侧脸颊,垂落在胸前。
她个子不高、不到一米六,脸色苍白、左边眉眼有一颗泪痣。
她嘴唇翕动,又小声地唱着:“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投进妈妈的怀抱……”
杨锦文向身後的孟军华、猫子挥挥手,让他们走远一些。
两个人後退了几步,这时,郑念抬起头来,脸上毫无血色。
她眼神空洞、茫然,没有聚焦。
杨锦文轻轻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啊,你问我啊?我叫郑小霖……”
“你叫郑小霖?你妈妈叫什麽名字?”
“我妈妈叫郑念。”
听见这几句话,猫子喉咙忍不住滚动了好几下,孟军华无奈地摇头。
杨锦文又问:“你妈妈去哪里了?”
“……”郑念忽然盯着杨锦文,眼神出现了害怕、恐惧,嘴唇都在颤抖:“他们杀了我的孩子,他们杀了我的孩子,小霖,他们害死了小霖……”
紧接着,杨锦文的手臂突然被她死死抓住,她歇斯底里地喊道:“找到凶手!一定要找到那个人!他把小霖摔下楼,啊……啊……我要去找小霖,她还那麽小,她太害怕了,不能收到任何伤害,绝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