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慢慢坐回主位,指尖无意识叩着扶手,眼神却飘远了。
裴寂没走,悄然走近,轻唤一声:“叔德。”
没了外人,老友之间,向来直呼表字。
李渊抬眼,略有些意外:“玄真还在这儿?”
裴寂没接话,只望着他:“又想起镇庭了?”
李渊喉头动了动,中年人的脸上掠过一丝疲惫:“哪能不想。”
“人已不在,思也无益。”裴寂声音低而稳,“如今你担着太原防务,陛下亲点你坐镇,既是托付,也是试炼……输不得,也输不起。”
李渊没吭声,只缓缓点头。
朝中派系撕扯得厉害,太原又是北面咽喉。这次平叛,明着是差事,实则刀尖上行走。赢了,未必有功;输了,满门难保。
“你放心。”他声音不高,却扎进骨头里,“家国存亡,岂敢怠慢。”
……
军营里,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灰蓝。
新兵们刚归营,就排着队领饭:两块硬饼,一碗稀粥,勉强垫底。听说一天就这两顿。
粮草紧得很,连饭食都看得出来……不是抠,是真没余粮。朝廷的力气,早被高句丽那边抽干了。
弓军营角落,李宣和几个同村的青壮挤在木栅栏边歇脚。他小口啃着饼,喝着粥,旁边几人却还在抖着嗓子说话。
“宣哥!”罗苗一拍大腿,“今儿你可真神了!一箭一个,连射好几个叛军!”
“我腿肚子到现在还在打颤……”刘磊搓着手,脸色发白,“以前听人讲打仗,当故事听;今天亲眼见了……尸首堆着,血淌成洼,连风里都是铁锈味。”
“我连弓弦都拉不利索,光顾着发抖了……”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脸上的惊魂未定藏都藏不住。
李宣听着,没接话,只默默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
要不是前世熬过生死线,要不是这一身本事撑着,他怕也跟他们一样,站都站不稳。
“至少,咱们还喘着气。”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嘈杂静了一瞬。
他没说什么大道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他护不住所有人,只能尽力护住身边这几个。真上了阵,能拉一把是一把,能挡一刀是一刀。
刘磊忽然哑着嗓子问:“宣哥……咱还能活着回村吗?”
周围几人呼吸一滞,连嚼饼的声音都停了。
李宣把空碗搁在地上,直起腰,目光扫过每张脸:“能。一定回得去。”
他语气笃定,不容置疑:“以后上阵,往我身边靠。想活命,就得抱团……散了,就是死路一条。”
“仗打完,咱们一块儿回家。”
“嗯!”几颗脑袋齐齐点下,眼里有了点光。
就在这时……
“新兵李宣!出列!”
陈吉都尉大步过来,甲叶哗啦作响,一眼扫过人群,声如裂帛。
营里顿时安静下来,不少兵卒扭头张望。
“宣哥!”罗苗猛推他一把,“叫你呢!”
李宣心头一跳,攥紧了手里的碗沿……
*莫非……真要论功了?*
今儿那几箭,尤其最后那一支穿喉的,分明钉的是个戴盔的军官……
这会儿,怕是真要赏了。
“但愿如此。”
“官升了,权有了,活命的指望就大了。”李宣心里头盘算着。
话音未落,他已抬脚朝陈吉快步走去。
“属下在!”他抱拳躬身,动作利落。
“李宣。”
“军功曹派来特使,传留守亲颁的晋封令。”
陈吉脸上带笑,声音敞亮:“这回你杀敌的功劳,朝廷认了!”
“是!”
李宣心头一热,眼底也亮了起来。
陈吉侧身一示意:“都功曹。”
如今大隋军中,户籍旧制早撑不住局面,改行“天下征兵”之策后,功曹重设……每支兵马都配功曹官,专管记功、录过、督战。陈吉掌的都尉营,自然也有同级都功曹坐镇。
旁边那位都功曹应声而出,手里托着一本朱砂册子。
“弓军营李宣听令!”他嗓门洪亮。
“属下听令!”李宣挺直腰杆,应得干脆。
他攥着袖口,心口咚咚跳……这一纸令下,到底能封到哪一级?
“新兵李宣,入伍首日即为国效力,箭毙叛军十八人,射杀其偏将,功绩卓著!”
“奉留守钧令,依兵部军功条例,擢升四级,授【旅帅】职,统兵百人!”
话音落地,四周顿时静了一瞬,接着嗡地一声,四下兵卒纷纷转头盯过来,有艳羡的,有咂舌的,更有几个眼神里直冒火光。
一个刚报到的新丁,一天工夫,连跳四级,直接当上带百号人的旅帅……多少人熬十年都摸不着边的事,他一口就吃进了嘴里。
“四级?”
“隋军真按功升官?”
“这规矩……还真不是摆样子?”
李宣自己都愣住了。
这年头,门阀压顶,贵胄荫庇,寒门子弟想往上挪半步,比登天还难。
他原先只敢想:混个队正、伙长,就算烧了高香。谁料竟是一跃而起,直抵旅帅!
他原以为这朝堂铁板一块,没想到,竟是被战火烧出了裂缝。
……或许,不是制度变了,是这江山,真到了非变不可的时候。
“旅帅李宣,接令!”都功曹把册子往前一递。
“属下,接令!”李宣双手捧过,指尖微沉,那薄薄一册,却似有千钧分量。
都功曹环视一圈,朗声道:“将士们听着!朝廷已有明令:凡杀敌立功者,功曹当场登记,论功行赏,绝不含糊!”
“眼前这位……旅帅李宣,昨日才领的号牌,今日便斩将破敌,功在实处!”
“留守特命,全军通传此事,树此典型,激厉士气!”
“记住一句话……为国出力,朝廷不会亏待一个!”
话音一落,底下不少人眼珠子都亮了,攥紧了拳头,呼吸都重了几分。
谁不想?
谁不盼?
一日之间,从泥腿子变成百人将……这不是运气好,是刀尖上真拼出来的硬功,朝廷真认账!
“陈都尉。”
都功曹收起册子,转身朝陈吉拱手,“后续安排,就交您了。我这就回衙复命。”
“辛苦!”陈吉爽朗一笑。
都功曹带着随从转身离去,脚步带风。
“李宣。”
陈吉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温和又带点感慨:“第一天入伍,就升到旅帅,心里头啥滋味?”
“属下……真没料到。”李宣嗓子有点发干,脸上还挂着没缓过来的怔然。
“哈哈哈!”陈吉一拍他肩膀,笑声爽利,“小子,你这手箭,搁弓军营,就是生对了地方!”
“当年我熬成旅帅,整整五年……你倒好,一脚踏进来,就把大功扛回来了,叫人眼红啊!”
顿了顿,他眼里笑意更深:“可你也给我争足了脸面。”
这话不假……李宣露脸,他这个都尉面上也有光。
“旅帅之责,就是统一百号人。”
陈吉顺手一指营帐方向,“弓军营刚搭架子,正缺人手,你这位置,正好填进去。”
李宣一听,立刻抱拳上前一步:“都尉,属下斗胆,想求您一件事。”
“说。”陈吉挑眉,笑意未减。